到了待漏院,又是一顿前后左右的假笑打招呼施礼,坐下还没一刻钟,那个多日不见的左相爹程渊就十分稳重地走了进来。
陶巅站起来笑嘻嘻地对着程渊一拱手:“哎呀哎呀,老头子可是许久没见了。您老身体可是一向都那么好?”
这一句话就把程渊的脸给说黑了,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老。然而陶巅这逆子还在说:“看看您老当益壮,虎老雄心在的。多好。早上起来用过早点了吗?我这里还有些肉松龙葵酥,您要不要垫垫肚子?”
说着陶巅便从怀里掏出了一盒龙葵酥放在了程渊的手边。
程渊沉着脸地坐下,也没拒绝那一盒糕点,只是手扶在精巧的木盒之上,也不忌讳周围地对陶巅低声说道:“一会儿要应对谁你知道吗?”
“知道,一群蝼蚁而已,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儿。”陶巅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道。
程渊闻言,这才打开盒子,用里面的小银叉,叉起一块龙葵酥放在了口中。
又等了一会儿以后,寅时三刻,那边的早朝就终于启幕了。
此时的夜色尚未全部褪尽,汉白玉铺就的道路两旁,宫灯长明如昼,七十二盏蟠龙琉璃灯悬于主殿殿宇的重檐之下,青光垂落,映得丹陛白玉阶冷冽如霜,毫无半分的暖意。
殿外天街禁鼓九响,沉雷贯空,这是大朝最尊肃的起朝之礼,鼓声落定,整座皇城便再无半分人声杂音,唯余清风掠檐而过的细碎肃响。
一众文武百官依品阶立班,严守文东武西、左尊右卑、一品居首、九品列末的万年朝序。
文官一列,自三公三孤、内阁辅臣、六部九卿,至科道言官、翰林院编修、各部主事,蟒袍雀补层次分明,玉带垂绅整齐划一。
人人垂眸敛容、肩背端平、履步生根,立成笔直一线。无人交头接耳、无人侧目四顾、无人手足微动,连呼吸之声都轻敛至极,此时满殿里只余下了朝服玉带摩擦的极轻细碎声响,沉凝得令人窒息。
而武官那列,自枢密院掌事、十二卫上将军、大将军、殿前司、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奉旨入京、按期述职的一二品实职镇边大将等人全都煞气内敛地按班排布。
全体武官统一都穿戴着武臣的织金蟒大朝服,与文官朝服形制框架一致,只是依靠补子、腰带、冠冕区分品级。
大殿中的一干人等,此时都是个个沉身静立,眸色肃穆。
陶巅身为镇国大将军(正一品武散官)兼乘风侯,有着双重的身份加持,稳居西班首位,也是所有的武官之首。很多包含军功外戚勋贵,凭沙场战功封爵的后族子弟全都列身其后。
在百官的班末、阶下两侧,分列着鸿胪寺礼官、御史台纠仪御史。
十二名纠仪御史身着獬豸补服,目光锐利如鹰,逐寸地扫视满朝文武,但凡有人站姿歪斜、衣袍不整、神色异动,即刻记录弹劾,他们是大朝最严苛的规矩准绳。
殿中檐下四角,立四名持龙脊杖的殿廷卫士,纹丝不动,形同泥塑,他们掌着的是生杀殿廷之权,有敢乱朝仪者,就会被当场杖责黜落。
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九龙鎏金宝座巍峨高耸,层叠丹陛隔绝了上下的君臣。祁澈身着十二章纹通天朝服,端坐于龙座之上,面色沉静无波,他双目俯瞰着满堂的朝臣,虽是不发一言,却自带九重君威,那君威压得整座大殿肃杀沉沉,颇有一种敲山震虎的意味在内。
死寂的殿气僵持了半刻,鸿胪寺正卿便出班,依列国朝贡诘敌礼制,高声唱喏道:“宣缙国、鄢国、庆国,使臣入殿——!”
唱报之声层层传扬,穿透了殿外的清风,直入殿外之人的耳中。
不多时,便有三道列国使臣队伍循序而入,他们虽是恪守诘难不越礼、外臣不凌主朝的规矩,却在稳健的步伐里暗藏了一层咄咄逼人之态。
鄢、庆二国使臣位列两侧,皆是青衫束带、恭谨守礼的文臣模样,姿态谦卑,垂首缓步,看似全都温顺无争。唯有居中而行的缙国使臣,气场凛冽,锋芒毕露。
那是一名年近六旬的老者,发须半白,面容清癯瘦削,眼窝微陷,一双老眼深邃阴鸷,藏尽数十年宦场诡谲算计。他身着缙国最高规格的紫锦朝服,腰束犀角玉带,手持缙国朝廷制式象牙笏板,步履沉稳,不急不躁。
此人就是缙国太傅,宿老谋臣——温谌(chén)。
温谌深耕缙国朝堂四十余年,最善移花接木、偷换法理、断章取义、罗织构陷,一生都凭诡辩折敌国重臣、毁邦交大局、夺边境地利无数,列国朝堂皆闻其名而惮其人。
今日三国联势压乾,所有诘难发难、法理博弈、言辞构陷,尽数由他一人主导。
三人使臣队伍行至丹陛之下,依外臣觐礼行三揖之礼,。礼毕,不等祁澈开口垂询,温谌便已然手持笏板,挺身抬首,目光骤然凌厉,越过满堂文武,直直锁定武班首列的陶巅,声线苍劲沉稳,字字落地有声,开篇便直击要害,无半分铺垫迂回道:
“齐朝陛下在上!臣缙国太傅温谌,今日率鄢、庆二国同朝,请陛下给天下列国一个公道!”
一语落毕,满堂文武心神俱震,殿内肃杀之气瞬间攀升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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