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各自散去。
乐瑾回到临时歇脚的小屋,孙建军已经在地上铺好了干草褥子,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翻看乐瑾下午给他的那几张卫生宣传画,嘴里无声地默念着上面的顺口溜。
“建军同志,还没睡?”乐瑾问道。
孙建军连忙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乐大夫,我......我得多看看,记牢了,明天才好跟乡亲们讲。您编的这些,真好懂。”
乐瑾在他旁边坐下,摆手道:“不着急,慢慢来。明天咱们一起,边做边学。明天开始,我一点一点讲给你听,结合咱们实际遇到的情况。”
孙建军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太好了!乐大夫,我一定好好学!”
“那快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乐瑾笑了笑说道。
“那你呢?”孙建军见乐瑾取出纸笔,又问道:“还不睡?”
“这趟义诊也有一阵子时间了,我打算给家里写封信。”
乐瑾就着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光,将泛黄的信纸铺开。
笔尖悬停片刻,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最终化作墨迹,从笔尖静静流淌:
“爸妈,姐,姐夫:
见字如面。下乡已近十日,一切安好。此间虽贫瘠,但乡亲至诚,待我们如亲人。
这几日,我见了许多城中难见的病痛——孩子腹中生虫、老人久咳成疾、妇女累月劳损......更见了缺医少药的无奈。
幸有父亲所赠笔记,常于灯下翻阅,其中乡野诊察之法,与姐夫平日教导相合,屡有启发。
前日在红星大队,恰遇水源污染,多人腹泻发热。我们彻查水源,隔离病患,又以本地草药煮汤分发防疫。
其间焦米汤护胃、贯众清毒,皆自笔记与平日所学化用。
见疫情得控,乡亲感激,我深觉所学终有所用,更知医者之责不只在药石,亦在防患、亦在授人以渔。
明日将往青山深处巡诊,路险而远,然心志愈坚。
勿念。
望家中诸事安顺,姐身体康泰。
乐瑾敬上”
写好第一封信,乐瑾小心折好,接着又提笔写起了给周晓白的信。
乐瑾提笔稍顿,窗外的山风似乎也静了静。
“晓白:
提笔时,已是山里的深夜。四周很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犬吠,倒让我更清晰地想起你送我那日,晨光里的样子。
下乡这些日子,走了不少路,见了许多人。这里的乡亲们很朴实,但生活也真的艰难。孩子们因为喝生水、吃不饱,常常生病;老人们一辈子的劳累都积在身体里,成了治不好的老毛病。看着他们,我总想起父亲给我的那本笔记,也想起你和我说的话——做事要踏实,待人要真心。
前几天在一个大队,发现水源污染,好些人病倒了。我们忙着查水源、隔离病人、教大家把水烧开、用土办法消毒,忙得脚不沾地。夜里躺下,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但心里却很踏实。尤其是看到有个孩子吃了药、喝了米汤,慢慢好起来,他母亲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这里山路不好走,有时候出诊要走很久。但每翻过一个山头,看到山坳里散落的房屋,知道那里有人需要帮助,脚步就不觉得沉了。晓白,你说得对,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我一切都好,吃住虽然简陋,但乡亲们很照顾。同行的刘主任、李大夫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前辈,教了我很多。空闲时,我会看看你塞在干粮里的那张小照片,想着你在家好好的,心里就暖乎乎的。
这边工作估计还要几天才能结束。回去的日子,我算着,应该能赶上你休息的那个周日。到时候,我给你讲讲山里的见闻,也听听你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夜深了,就写到这里。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等我回来。
乐瑾
于青山大队”
信写完了,乐瑾轻轻吹干墨迹,仔细折好,和写给家里的信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线愈发昏暗,提醒着夜已深沉。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身下的干草褥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山风依旧呼啸,偶尔夹杂着几声悠远的犬吠,更显得这山村的夜格外静谧而深沉。
他闭上眼睛,白日里的一幕幕却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栓子母亲含泪的眼,老根叔粗糙的手掌和浑浊却渴望新知的眼神,宣讲会上乡亲们那专注而信任的目光......
还有刘主任那句沉甸甸的嘱托:“我们要做的不是看病,而是种下不走的医。”
是啊,种下不走的医。
乐瑾在心里默念着。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天,每一刻都无比珍贵。
他需要将更多实用的知识,像播种一样,埋进孙建军和乡亲们的心田,并期待着它们能在日后生根发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乐瑾便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孙建军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没有倦意,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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