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此时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怀中的司马昭身上。
他不断的和司马昭说话，生怕孩子坚持不住，一旦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昭儿，坚持住，爹这就带你下山。山下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父……父亲，孩儿……孩儿会死么？”
“不，不会的。你会活下来，你会健康长大。要做个顶天立地、名垂青史的大丈夫！”
“那父亲也要活下来……”
“嗯，为父当然要活下来啊，爹还要陪你长大，还要看着你娶媳妇哩。”
司马懿看着虚弱的司马昭，嘴角露出慈爱无比的笑容。
司马昭也笑了笑，却又忧虑起来：“父亲，孩儿做了一个梦……”
“你又梦到什么啦？”
“孩儿梦见……梦见一个大街，街上有好多人在走。”
“他们是谁呀！”
“不知道。”
司马昭轻轻摇摇头：“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好像一家子，却都穿着一样的衣裳……”
“他们在做什么？”
“变戏法。”
“那变了什么戏法？”
“他们一起趴在木桩上，然后脑袋就飞了起来。像好多球一样，在天上飞来飞去。”
司马懿的心咯噔一下，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梦。
“嗯……还有别的梦么？好玩一点的？”
“有……”
司马昭努力的思索着：“我梦见了很多头羊。”
司马懿笑了笑：“嗯，这应该是个好梦。”
“嗯……”
“每头都有两只脚。”
“它们都是公羊？”
“有公羊也有母羊，还有小羊呢！”
“母羊可没有角哦？”
“我说的是两只脚，脚丫子的脚。”
“脚丫子，像人一样？”
“嗯……”司马昭愉悦的点点头：“他们用两只脚站着，走路，长着人脸，还会说话呢。”
“哦，那和人也很像啊。”
“可他们毕竟是羊，终究要被人吃掉。”
司马懿敷衍的笑着，心中却越来越越感到惶恐。
在这个简短的故事中，他联想到了任人宰割的黎民，以及命如草芥的众生。
而这一切，又都是谁造成的？
有些事情，细思极恐。
他不知道是自己太过敏感了，还是有什么难以捉摸的预兆。
只是觉得背后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他不经意的打了寒颤，又整了整衣袍。
可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非但没有半分消减，反倒如附骨之疽，变本加厉地往骨髓里钻。
司马懿心头猛地一震，脚步骤然顿住。
他身体僵硬，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不知何时，曹真那张阴鸷狞厉的脸，竟与他近在咫尺。
此时的曹真，完全已不像他熟悉的曹真。
再缓缓垂眸，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刃，早已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后心。
司马懿惊呼：“子丹你……”
“仲达，勿怪！”
言罢，一手向前一递，利刃精准插入了司马懿的后心。
“噗……”
司马懿瞳孔放大，眼睁睁的看着鲜血从自己的后心喷射出来，沾了曹真满手。
司马懿无力抵抗，只得将手遮在了司马昭的眼睛上。
“饶过……吾儿……”
司马懿近乎于求饶的看着曹真，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汝之仇，我已报。为了我儿……”
曹真眼中显出一丝愧疚，但这愧疚转瞬即逝。
“不能留下你儿。汝父子安心去也。”
言罢，神色一狠，又将长剑往前一递，剑锋穿过司马懿的身体，刺入了司马昭的身体。
司马懿愤怒大叫：“汝……汝背弃盟誓，不得好死……”
言罢，身体瘫软下来。
王昶带着司马懿侍从立刻拥上来，可曹真的亲兵立刻上前将他们按伏。
司马懿缓缓转过头，入目却是肝胆俱裂的一幕。
那柄长剑竟穿透了他的身躯，直没司马昭心口。
小儿的五官骤然僵住，嘴角溢出的血沫染红了衣襟，小小的身子软软垂下，已是气绝之态。
“昭…… 昭儿……”
他张了张唇，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喉间涌上的腥甜呛得他阵阵发颤。
意识如潮水般褪去，眼皮重得像坠了千斤巨石，怎么也撑不住。
他没有想到，自己聪明一世，竟然毁在曹真这个莽夫的手中。
昏沉之间，他疲惫的闭上眼。
却惊恐的看见了那漫山遍野的“羊”。
它们长着羊的模样，用两只脚立着，一张张半羊半人模糊的脸木讷的注视着他。
突然，一只羊人发起疯来。
朝他冲过来，其余的羊好像收到了某种号召，也立刻朝他冲了过来。
……
鲜血喷出，冒着热气。
染红了曹真的衣袍。
他奋力的拔出宝剑，却发现剑尖上的血已经凝成冰晶。
他长出了一口气，注视着这父子的遗躯许久。
直到热气渐消，鲜血与冰雪冻成一体。
他本不想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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