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把手伸进布包里，掏了掏。
先掏出来一个木头娃娃，巴掌大，穿碎花裙子，头发用墨汁画的，笑得眉眼弯弯。
叶一晨伸手去接。
她又掏出来一个，是个男娃娃，戴歪歪扭扭的小帽子，嘴角咧着，一脸傻笑。
叶一晨的手僵在半空。
她又掏。
第三个女娃娃，高腰襦裙，额头还点了朱砂，像是唐朝女童的装扮。
叶一晨的嘴巴张开了。
她又掏。
第四个还是个女娃娃，曲裾深衣，袖子宽宽大大，像个要去行礼的老学究。
这是……汉朝的。
叶一晨接过，手指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宽袍大袖的小木头人，眼皮垂下来。
怎么觉得有点子熟悉感……
叶一晨眨眨眼，眼底某些东西浮现了，又很快消失。
只是一瞬。
汤圆继续掏。
第五个，宋朝的女娃娃，褙子素净，手里还抱着一只木头兔子。
第六个，民国的，学生装，短发齐耳，神气活现。
叶一晨的下巴快要掉了。
她又掏。
第七个——还是个女娃娃，穿着迷彩服，背着一把木头小枪，英姿飒爽。
叶一晨忍不住了：“你到底有多少个？”
汤圆不理他。
她把布包翻过来，兜底一抖——
哗啦啦。
泥地上滚出来一堆小玩意儿：木头小桌、木头小椅子、木头梳子，还有一个拇指大的木头镜子。
一个小木马，一个木头衣柜，一把木头扫帚，连扫帚上的纹路都刻得清清楚楚。
活脱脱一个微缩版的过家家全套装。
周围安静了半秒。
秦笙淮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瞪着叶一晨：“你怎么跟小孩抢玩具？”
叶一晨蹲在地上，把这些木头玩意儿往白大褂兜里揽：“是她自己答应给我的。”
“人家才三岁！”
“三岁也可以做决定了，这是公平交易。”叶一晨晃了晃手中的木头娃娃。
汤圆把布包翻过来又抖了抖，确认什么都没有了，才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补充：“一共10个女娃娃，还有4个放家里了，都是爸爸给我做的。”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哦，还有一个床，最大的床。在家里，下次给你。”
叶一晨眼睛一亮：“什么床？”
“我睡觉的那个。”
“……那个不用给我。”
“那你睡哪里？”
叶一晨张了张嘴，竟不知怎么跟这个三岁小孩掰扯。
卢小毓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弯，眉眼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像南方初春时节的细雨。
不浓不艳。
清秀恬淡。
“那你也不能抢人家的娃娃吧，你这……”秦笙淮张嘴反驳，话说到一半，余光扫到卢小毓那个笑容，舌头忽然打了结。
她猛地把脸撇过去，脸色缓了缓，嘟囔道：“净扯些歪理。”
杨进凑过来，歪着头打量她：“秦医生，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哪有！”秦笙淮声音拔高了半度，两手手背不自觉地贴了一下脸颊，“你看错了。”
叶一晨蹲在地上摆弄娃娃，抬头看了秦笙淮一眼，纳闷地“嗯”了一声——
这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跟煮熟的虾似的？
有点……奇怪。
他没来得及多想，卢小毓往前走了两步。
“叶医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叶一晨抬起头。
“嗯？”
杨进很识趣地没凑过去听，转过头四周望了望，拿胳膊肘捅了捅秦笙淮：“诶，秦医生，阿安人呢？”
秦笙淮一愣：“阿安？”
“凌安呐。”杨进理所当然道。
秦笙淮嘴角抽了抽：“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说完，下巴往急救车方向一抬：“呐，他在那边献殷勤呢。”
杨进：“哈？”
他顺着秦笙淮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凌安半蹲着，两只手搭在陈院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揉着，一脸虔诚。
……
“小凌啊，我这是老毛病了，”陈院有些无奈，“不是按摩就能缓解的，你真不用……”
“没事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凌安嘴上客气，手上又加了两分力道，心想：多按一会儿，待会儿开口也好说。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陈院可是院长，手底管着人事大权。
他凌安从省城被一脚踢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汤头县，这个地方连个正经手术间都没有，能有什么前途？
不行，他得回去。
更何况，昨晚，他们主任还电话他了。
陈院劝不住人，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
他这颈椎是老毛病了，保持固定姿势太久就痛，严重的时候能头晕好几天。
当年就是这么从临床退下来的。
以前好歹能坚持一两个小时，现在一个小时不到就受不住了。
其实，按摩对颈椎处的血液循环有点帮助，但……这个小凌医生按的手法完全不对，一下轻一下重，连穴位都没找着。
他现在只觉得脑袋越发发胀，太阳穴像有人在敲。
凌安越按越起劲儿，拇指顺着脖子往上使劲一推——
也不知道按到了哪里，只听到陈院颈椎骨节里发出细微的一声“咔嗒”。
陈院脑子里“嗡”地一响，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板砖。
膝盖瞬间打了软，身子一歪，往旁边栽了半寸。
老刘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还好吧你？！”
陈院扶住他的手，缓了过来：“没事。”
凌安的手僵在半空，讷讷地不敢动。
老刘主任瞪了他一眼，巴掌往他肩膀上一拍：“得了你，有话直说！别把人按晕了！”
凌安缩了缩脖子：“没、没事啊。”
“得了吧你，”老刘主任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你那点花花肠子都写在脸上了，一脸的有求于人样，当我瞎？”
凌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嘟囔了一句：“这么明显吗……”
“明显啊！”
凌安这才扭扭捏捏地蹭到陈院跟前。
他清了清嗓子：“陈院，那个……您也知道，我是被迫来到汤头县医院的。”
“昨天晚上……我们主任电话我，说科室缺人，白院长可以同意我回去。”
“我，我不想留在这，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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