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羽迷踪？”
李缓心中惊疑，看着眼前的老者，那股说不清的熟悉感愈发清晰，却抓不住头绪。
老者含笑点头，须发在微湿的雾气中仿佛也沾染了仙气：“不错，此处便是羽鹤宗的禁地，有困人迷障，小友断不可乱走。”
李缓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保持着一个既可攻亦可守的距离，拱手道：“在下李缓，误入贵地，并非有意冒犯，与我同行的那位姑娘此刻何在？她伤势极重，我心急如焚，还望老先生告知。”
“她暂且无忧，你不必担心。”
老者淡淡说道。
李缓心中悬着的巨石略略一沉，却并未完全放心。
世情诡谲，口头上的“无忧”往往最是靠不住。
他语气坚持中带着恳切：“劳烦老先生领我去见她，她受伤严重，在下要尽快带她去寻医疗伤。”
老者上前几步，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李缓方才在地上以竹枝划出的推演痕迹，那繁复而精准的卦象线条令他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
他盯着李缓不动声色看了几眼，点点头，不再多言：“好，你且跟紧我，莫要行差踏错。”
说罢，老者云白长衫轻轻一振，身形便似一缕被风吹动的雾气，倏然向前飘去。
他的脚步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时而在巽位轻点，时而转向乾位斜跨，在浓雾中留下淡淡残影。
李缓不敢怠慢，凝神注目，将老者每一步的落点死死记在脑中，脚下疾步相随。
初时还有些生疏谨慎，几步之后，他眼中光芒微亮。
老者所行步法虽迅捷飘忽，但果然未曾脱离易理八卦的范畴，与之有诸多暗合之处。
李缓自幼跟着父亲李墨仙，于“八门剑法”中浸淫日久，对阴阳变化、五行生克之道理解极深。
加之方才自己已推算出此地阵法的大致原理，此刻印证之下，更是豁然开朗。
老者步伐虽快，李缓却觉得心应手，仿佛不是在学习跟随，而是在印证自己的推演。
有时老者身形将动未动，李缓心中已预判出其下一步的方位，脚下随之移动，竟分毫不差，如影随形。
前方老者余光瞥向身后，只见那年轻人气度沉凝，脚步娴熟自如，在这变幻莫测的“鹤影迷踪”阵中，竟似闲庭信步，不见丝毫滞涩慌乱。
老者心中讶异更甚，暗自动了考较之心，脚下步法陡然一变，速度加快了三分，方位变换也更为奇诡，暗含九宫反复之妙。
然而，无论他如何加速变向，身后的李缓始终稳稳跟着，距离不曾拉远半分。
那年轻人甚至有余力观察四周雾气流动的细微变化，用以佐证步法，神情专注，额角虽带汗珠，眼神却清明坚定。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浓雾骤然变得稀薄，景物清晰起来。
老者一步踏出，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水幕，眼前豁然开朗。
李缓紧随其后跨出，顿觉周身一轻，那无处不在的滞涩迷雾感消散殆尽。
他们已身处一座清幽院落的月洞门前。
院中古松苍劲，奇石卧立，一泓活水蜿蜒而过，发出潺潺清音。
几间白墙灰瓦的房舍依山而建，简朴中透着说不出的雅致与洁净。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草药气息，与方才迷阵中的湿润土石味截然不同。
“随我来。”
老者语气温和，当先引路，走向院落东侧一间最为敞亮的屋子。
李缓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跟着老者踏入房中。
屋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一张素雅的竹榻上，袁九月静静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唇上毫无血色，只有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一名身着淡青色衣裙，丫鬟打扮的少女正坐在榻边的小凳上，用湿布轻轻擦拭她的额头。
看到袁九月这般模样，李缓只觉得胸口堵塞难受，闷痛得无法呼吸。
袁九月是为了救自己，才落到这般田地。
他一个箭步冲到榻边，伸手想去探她的脉搏，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手腕时，颤抖着停住了。
他怕感受到那令人绝望的微弱。
“她……”
李缓的声音干涩沙哑:“她一直未醒？”
老者示意那青衣少女退下，缓步走到榻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袁九月另一只手腕的寸关尺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看向李缓，目光凝重：“这位姑娘外伤虽经处理已无大碍，但真正凶险的，是侵入心脉的一股极寒郁结之气，此气盘踞不去，不断侵蚀生机，若不能拔除，恐……油尽灯枯。”
“极寒郁结……”
李缓想起汉江冰冷的江水，想起袁九月为救自己奋不顾身跃下的身影，一时心如刀绞。
忽然，李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方才，眼前这位老者诊脉的样子，分明是懂些医理的。
想到这，他猛地转身，对着老者深深一揖到底，语气中满是急迫：“老先生，求您救她，无论需要什么药材，需要我做什么，哪怕要了在下这条命，只求您救救她。”
老者伸手虚扶，叹道：“小友不必如此，我羽鹤宗隐居于此，外人罕知，外门弟子修习武艺，守护山门；而内门一脉，世代精研医道，以济世活人为念。老夫不才，添为内门执事之一，姓苏，单名一个 ‘衍’ 字。”
李缓听到世代精研医道，眼中蓦地燃起希望之光：“苏老先生，您是说，贵宗门能救她？”
苏衍面色沉静，微微叹了口气道:“她的脉象显示，多年间应当有一位医道妙手悉心替她治疗，是以能存活至今，不过那位高人的用药手段我宗门却不知晓……这位女子的心脉如今极弱，若是我们贸然出手，与之前的治疗法子相背，或是用药差之毫厘，怕是起不到作用，反而会立刻断送了她的生机。”
李缓眼里的光芒随着苏衍的话语愈来愈黯，仿佛被人忽然泼了一瓢冷水，将刚刚燃起的希望再度浇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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