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鸿再无丝毫犹豫。
他深知，若让师离一人带着毫无战力的李缓和阿栖，在这重重围困之下，绝无半分生还可能。
他不再多言，长臂一舒，将惊慌失措的阿栖稳稳卷起，护在怀中。
阿栖虽然听不懂汉话，被方秋鸿护住，却逐渐平静了下来，眼前这位眉眼清朗的大哥哥，总是能给人一股莫名的安心。
她忍住恐惧，小手紧紧抓住了方秋鸿的衣襟。
师离匆匆朝阿栖比划了几个手势，示意她跟紧方秋鸿，待安全了再汇合。
也顾不得阿栖是否能完全领会，她旋即深吸一口气，怔怔看向方秋鸿，心知成功与否，便在此一举了。
“师姑娘。”
方秋鸿回望师离:“你带着渐之，跟紧我，一起冲出去。”
“好！”
师离重重点头，一手已将李缓揽得更紧，另一手握紧梨花剑。
话音刚落，方秋鸿动了。
他身形一矮，随即如鹰隼般冲天而起，巨阙在前开路，足尖精准地踏在道旁怪石和树枝上，借力连点，身影在林间光影中几个闪烁，便已跃至高处。
他居高临下，朝着包围圈侧翼一处防守稍显薄弱的缺口疾冲而下。
几乎在方秋鸿冲出的同一瞬间，师离也已将“踏雪无痕”催动到了生平极致。
她单手紧紧揽住李缓的腰身，目光锁定了方秋鸿方才撕开生机的方向。
足下在崖边一块湿滑凸起的岩石上重重一点，身形借力腾空，如同一只灵巧迅捷的雨燕，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斜斜地朝着侧下方的山林空隙飞跃而去。
她巧妙地利用了崖壁与树林的交界，将自己隐入方秋鸿在高处制造的混乱阴影里。
两人一上一下，一明一暗，身形几乎同时腾空。下方与侧翼的燕军弓弩手虽被方秋鸿的突然拔高突袭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反应极快。
下方与侧翼的燕军弓弩手虽被方秋鸿的陡然拔高打乱了节奏，却反应奇快。
令旗挥动，零散的箭矢再度腾起，从不同方位射向空中这两只试图挣脱罗网的飞鸟。
方秋鸿人在半空，巨阙挥舞快如影，将射向自己与怀中阿栖的箭矢尽数磕飞，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他身形虽略显沉重，但剑招仍然章法森严，硬生生在箭雨中撑开一小片喘息之地。
下方的师离已将内力发挥到了极限，梨花剑势绵密如春蚕吐丝，将袭来的箭矢或拨或挑，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堪堪挡开。
此时，一支箭矢飞来，师离眼见已来不及抬手，只得尽力偏头躲避，箭矢擦着她的鬓角飞过，一缕青丝应声落下。
眼看胸中一口内力将要用尽，左右又没有能够借力的地方。
师离心念一转，长呼一口气，在空中拧腰倒翻，脚尖在那将要下坠箭杆上一点，竟凭着这股弱小的力道再度拔高。
当真是天底下独一份的轻功。
凛冽的山风裹挟着箭矢的尖啸，刀子般刮过她的脸颊。
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混合着尘土味，让她喉头阵阵发紧，几欲作呕。
她咬紧牙关，舌尖抵出一丝血腥味，将所有心神死死凝聚在手中的剑与怀中的人身上。
身形借着最初一跃的余势和精妙绝伦的卸力技巧，竟真似一叶扁舟，在箭雨的缝隙中惊险穿梭，朝着那远离包围圈的方位滑翔而去。
希望，就在前方。
她甚至能想象出，一旦落地，摆脱箭雨覆盖，她便立刻唤来不知惊跑到何处的飞雪儿。
飞雪儿的脚程，寻常军马望尘莫及，到那时，才算真正安全脱身，
然而。
曹清此刻方才赶到阵前，抬眼便见方秋鸿与师离二人已远在百步之外，身影在林木间闪烁，眼看便要脱出弓弩的有效射程，没入莽莽山林。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暴怒。
方才已分兵去追那携玺逃遁的见难和尚，若是眼前这几人再从他眼皮底下溜走，那他曹清献玺投敌，背主求荣的行径，便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必将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百年不得翻身。
绝不容许。
他面无表情，手一伸，从身旁亲卫手中夺过一张制式强弓。
双脚不丁不八，如老松生根，腰腹微微一沉，浑厚阴毒的天罡童子功内力，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灌注于双臂和指尖。
弓开，弦如满月。
一支精铁箭头搭在弓上，箭镞狭长，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蓝芒，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下一刻，弓弦震响！
“嘣！”
声音沉郁，竟似压过了呼啸的山风与前方的厮杀。
箭离弦。
那幽蓝的箭影快得模糊，发出撕裂空气的呜咽，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而残酷的死亡虚线，直奔目标而去。
这一箭，凝聚了曹清毕生天罡童子功的内力，力道浩然无匹。
师离人在空中，心神因极致的专注而异常清明。
那低沉却能穿透一切的破空声，如同冰锥，骤然刺入她的耳膜，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死亡的阴影，瞬息而至。
来不及回头。
甚至来不及恐惧。
在她自己都尚未明白的刹那，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用尽全身气力，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闷哼，环住李缓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他往自己怀里狠命一拉、一转。
用自己的整个后背，完完全全地，护住了他。
同时，反手向后挥出一剑，梨花划出一道仓促的弧光，试图格挡。
“铿！”
剑锋与箭镞撞击的脆响，刺耳惊心。
与箭身接触的一刹那，师离只觉一股蛮横到无法抵御的巨力自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出。
梨花剑脱手飞出，化作一点寒星，坠向下方。
那幽蓝的箭影，只是微微一顿，便以更凶残的姿态，继续前进。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瞬间抽空了周遭所有的声音。
风声、喊杀声、金铁交击声……全都消失了。
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凝固在这一瞬间。
林间枝叶缝隙里洒下斑驳阳光，恰巧落在正不顾一切折身回救的方秋鸿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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