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满脸担忧的妻子,看向四周同甘共苦的族人,看向这片他们一砖一瓦、从冰天雪地中开辟出来的家园。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目光似乎要穿越万里,看到那座孤悬云海的观星殿,看到王座上那个正在主动走下来的身影。
“父亲……”他喃喃道,声音干涩。随即,他挺直了脊梁,那脊梁似乎要承担起比格陵兰冰雪更沉重的重量。他握住握登的手,又环视四周,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宣告:
“传令下去,集结卫队,收拾行装。”
“我要回中原。”
“回虞都。”
“父亲……将王位,传给我了。”
三、归途与朝堂暗流
消息如同野火,在虞朝疆域内疯狂蔓延。
禅位!并非驾崩,而是主动禅位!虞朝开国以来,不,自有信史以来,这是破天荒头一遭!更何况,继位者不是长期居于京畿、经营势力的太子(虞朝并未立太子),而是远在苦寒边陲、几乎被中原朝臣遗忘的六皇子姚相!
朝堂之上,暗流瞬间化作惊涛。
以丞相皋陶为首的部分老成持重之臣,在震惊之余,迅速接受了现实,并开始全力稳定局势,筹备迎接新君。他们深知伏羲李丁的智慧与深谋远虑,此等决断,必有其不得不为的深远考量,绝非儿戏。
但更多的人,心思活络起来。
几位原本有望问鼎的王爷府邸,彻夜灯火通明。二皇子禹王府中,幕僚们争得面红耳赤,有的主张趁姚相远来、根基未稳,联络朝臣,以“祖制”“长幼”为由发难;有的则忧心忡忡,认为伏羲李丁既然敢禅位,必有后手,且姚相能于苦寒之地立足,绝非易与之辈。
手握部分兵权的镇西将军防风氏,在接到消息后,于军营中沉默良久,最终只对心腹说了一句:“且观其变。陛下之智,深不可测。这位新君,未必如某些人所想,是颗软柿子。”
而原本亲近姚相生母(那位早已病故的北地部族公主)的少数旧臣,则在惊喜之余,陷入深深的忧虑——新君毫无中原根基,如何面对这错综复杂的朝局?
流言蜚语,揣测阴谋,在宫廷与坊间肆意滋长。有人说,陛下是被皇后灵悦蛊惑,年老昏聩;有人说,姚相在格陵兰发现了上古秘宝,以此要挟;更有人说,这是陛下为清除某些势力,布下的惊天大局……
对这些,身处孤峰之巅观星殿的伏羲李丁,洞若观火,却毫不在意。他每日只是与灵悦对弈,或是独自仰望星空,仿佛那足以颠覆王朝的滔天巨浪,与他再无干系。只有灵悦知道,丈夫在等,等那个从冰原归来的儿子,如何应对这第一重考验。
格陵兰的极昼持续着,太阳在冰原边缘缓缓划着弧线,仿佛一颗永不熄灭的金色巨眼,注视着这片纯净而严酷的土地。
姚相放下怀中的儿子都君,看着他蹒跚地跑向不远处一只好奇张望的北极狐幼崽。那小家伙也不怕人,歪着头,黑亮的眼睛与孩童清澈的目光对视着。薄握登正要上前,姚相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
“让它去吧,”他低声说,眼中带着笑意,“你看,都君天生就和这些生灵亲近。”
确实,那只小北极狐非但没有逃走,反而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都君伸出的手指。孩童发出欢快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得很远。
薄握登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她想起了南方虞都的宫廷,那些雕梁画栋、曲径回廊,也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在军中训练的岁月。但比起那些,她更爱这里。爱这里一览无余的辽阔,爱这里人与人、人与生灵之间简单直接的关系,更爱身边这个褪去了皇子光环、却更加真实有力的丈夫。
“有时候我会想,”她轻声说,握住姚相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如果我们永远留在这里,该多好。都君可以像这冰原上的风一样自由生长,不用学那些繁文缛节,不用面对……”
她没说完,但姚相明白。不用面对宫廷的倾轧,不用面对权力的腥臭,不用在无数目光的衡量与算计中战战兢兢地活着。
姚相将妻子揽入怀中,望向南方天际。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紫色,与头顶永恒白昼的金黄形成奇异的渐变。
“握登,”他缓缓道,声音沉稳如脚下历经万年的冰层,“我也曾这么想。在日食那天,当我拉着你躲进冰洞,当我感觉到黑暗降临又退去,而我的双眼依然能清晰看见你容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命运给了我一条不同的路。”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如同噩梦又似预兆的片段。那些片段来自他偶尔在极光中看到的幻影,或者是在深度冥想时触及的、不同时间线的涟漪。在那些幻影里,有一个双目浑浊、暴躁易怒的自己,有一个在阴谋与迫害中艰难求存的儿子,还有一个……战死沙场、留下无尽遗憾的妻子。
那些画面让他心悸,也让他无比感恩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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