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几个孩童在街边水渠旁,用纸折的小船玩耍,笑声清脆。“你看这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老有所终,幼有所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并非虚言。学问技艺,代代精进;诗词歌赋,百花齐放。没有大的战乱,没有惨烈的饥荒,没有颠覆性的动荡。这是无数先民梦寐以求的乐土。”
“可是……”子衍忍不住道,“学生近日读些野史笔记,偶见前朝一些有识之士的零星感慨,说如此长久的太平,似乎也消磨了些什么。说人心过于安逸,勇武之气渐衰,对危机之感应变得迟钝。甚至有人说,我们像是活在……一个特别美好的‘梦’里,或是被精心呵护的‘园圃’之中。”
墨衡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半晌才道:“野史笔记,未必全是无稽之谈。 子衍,你觉得,这三千六百年,虞朝真的‘几无阻力’吗?”
子衍一愣,迅速在脑中回顾他所知的史实:“大的内乱,确乎只在先帝崩逝后有过一次短暂动荡,但迅速被平定。外患……北方犬戎、西陲诸蛮,史载虽偶有摩擦,但从未酿成大祸,往往在边境即被化解,或对方自行退去。仿佛……仿佛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调和、在平息、在将一切可能的‘不利’消弭于萌芽。”
“这便是关键了。” 墨衡放下茶杯,目光如古井深潭,“一切过于顺遂,顺遂到不合常理。天地运转,阴阳消长,本是常态。有昼必有夜,有兴必有衰,有生必有死。纯粹的‘阳’,没有‘阴’的调和与砥砺,真的能长久吗?这持续三千六百年的‘黄金时代’,它的‘阴’面,在哪里?代价,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重重地敲在子衍心头。他再次望向窗外那完美如画卷的街景,那祥和从容的人群,忽然觉得,在这无比明媚的阳光之下,仿佛投下了一道极淡、却无法忽视的阴影。
二、市井间的“完美”生活
离开了博闻阁肃穆宁静的氛围,子衍信步走入驺虞城东最繁华的“百艺坊”。
这里与宫城区和学者聚居区的清雅不同,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售卖的东西从最新式的织锦、精美的瓷器、奇巧的机关玩物,到天南海北的时鲜瓜果、各种精心烹制的点心小吃,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油漆、纸张混合的复杂气味,却不显浊臭,反而有一种富足的生气。
人们的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意。讨价还价的声音不高不亢,透着熟稔与默契。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讲着前朝演义,听客们摇头晃脑;棋馆内,对弈者凝神静气;街角空地上,甚至有杂耍艺人和小型乐班在表演,围观者不时发出喝彩,随即有铜钱或小巧的饰物被抛入场中,艺人含笑致谢。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有序、充满活力。犯罪?子衍回忆了一下,上一次听到城内发生盗窃或殴斗的传闻,似乎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而且很快就被公正地处理,未起波澜。疾病?有官办的“惠民药局”,医术高超,收费极廉,常见的病痛都能得到妥善治疗。那些曾经困扰其他时代、其他地方的“岩痈”、“血枯”等恶疾,在这里的记载中也寥寥无几,似乎这片土地本身就在排斥这些“不祥”。
子衍走到一个卖“冰玉露”的摊子前。这是一种用泉水、花果和少许蜂蜜调制的清凉饮子,是夏日极受欢迎的消暑品。摊主是位笑容可掬的中年妇人,动作麻利。
“郎君,来一碗?今日用的是后山新采的薄荷与山栀子花,清甜不腻。”妇人热情招呼。
子衍要了一碗,付了钱。铜钱入手温润,上面的“虞永昌”年号清晰如新。虞朝近千年来,年号只换过三次,最近一次“永昌”,已持续使用了八百余年,象征着对长久太平的祈愿与自信。
冰凉的饮子入喉,果然清甜爽口,带着淡淡花香。恰到好处的甜,让人愉悦,却不会生腻。子衍慢慢喝着,观察着来往行人。
他看到一对年轻夫妇牵着孩童走过,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栩栩如生的草编蚱蜢,笑得开心。父亲弯腰对孩子说着什么,母亲在一旁温柔地看着。画面美满。
他看到几位文士模样的青年,聚在街边一棵古槐下,似乎正在争论某篇诗文的用典,神情认真而兴奋,却不带火气。
他看到一位老者坐在自家店铺门槛外的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把玩着两个光润的核桃,表情是全然知足的安详。
完美。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让子衍心中那点疑虑,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不断扩大。
他想起了老师的话:“这持续三千六百年的‘黄金时代’,它的‘阴’面,在哪里?代价,又是什么?”
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议论声从街口传来。子衍抬眼望去,只见几名身着青色吏服、腰间佩着短棍的“巡城司”吏员,正陪着一位衣着体面、但脸色惶恐焦急的中年商人快步走来,方向是坊间的“申明亭”——处理民间小纠纷、调解矛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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