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宫墙内的叹息
虞都杭州,深宫。
春日的暖阳穿过雕花窗棂,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然而对于端坐于书案后的虞朝第十五君主,瞽叟姚相而言,眼前只有一片永恒的、浓稠的黑暗。阳光带来的些许暖意,是他与外界光明仅存的、微弱的联系。
他刚结束一场与几位朝臣的奏对。过程艰难而憋闷。奏章的内容,需由侍立一旁、嗓音柔媚却总带着某种刻意拿捏的姬氏,逐字念给他听。臣子的回话,他需仔细分辨其语气中的细微波动,揣测字面下的真意。而每当他提出质疑或做出决断时,总能感觉到姬氏那看似无意搭在他肩上的手,会微微施加一点压力,或是听到她恰到好处的、低声的“补充”或“提醒”。
“王上,李司徒所奏江北春荒赈济一事,数目似乎与上月户部所报存粮有出入,是否再行核查?”她当时这般说,语气里满是替他操劳的关切。而他,一个盲眼的君王,在无法亲自检视账目的情况下,除了依言“再行核查”,将事情拖下去,又能如何?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位素来与姬氏不甚和睦的李司徒,脸上会是怎样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朝臣们退下后,殿内只剩下他和姬氏,以及永远弥漫着的、姬氏身上那种甜腻的熏香。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姬氏并未离去,她或许正在用那种审视而满意的目光打量他,像欣赏一件被她牢牢掌控的精致器物。
“王上可是累了?臣妾扶您去歇息。”姬氏的声音靠近,带着虚伪的体贴。
“不必。”瞽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朕想独自静坐片刻。你……先退下吧。”
姬氏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如常:“是,那臣妾去瞧瞧豫儿的功课。”脚步声轻柔地远去,殿门开合,那甜腻的香气却仿佛缠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将他包围。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杂着被操控的愤怒,以及对自己这双盲眼的痛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他创造了驯兽师神曲奏界,能与玄奥的卡穆伊能量共鸣,能驾驭凶猛的野兽,却无法“看见”近在咫尺的臣子表情,无法“阅读”决定国家命运的奏章,甚至无法摆脱一个妇人对朝政的渗透与摆布。
驯兽师协会的建立,是他试图突破重围的一步棋。将这股新兴力量规范化,引入朝廷体系,或许能打破一些固有的利益格局,也能为都君那孩子……留一条后路。想到被自己“发配”北方、托庇于龙姬羽翼下的长子,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愧疚,也是微弱的希望。
但这一切,都绕不开他“目不能视”这个致命的弱点。他就像一座被困在黑暗囚笼里的巨人,空有力量,却找不到锁孔,打不开笼门。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沉稳,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是李芭,他的妹妹。
“王兄。”李芭的声音响起,平静温和,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殿内浑浊的空气。她行礼后,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拿起案几上凉了的茶壶,为他换上新沏的茶水。动作熟稔,没有谄媚,也没有疏离。
“芭妹来了。”瞽叟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宫廷里,李芭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稍微信任、也无需在她面前强撑君王威仪的人。“都君……在北边,可有消息?”
“前日龙姬殿下有信来,说都君已安顿在诸城薄山故居,甚是安稳。他天资聪颖,对驯兽之道领悟极快,与龙族子弟也相处融洽。王兄不必过于挂心。”李芭缓缓道,将温热的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瞽叟默默点了点头,摸索着握住茶杯,指尖传来暖意。都君安全,暂时远离姬氏的毒手,这让他稍感宽慰。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渴求:
“芭妹,你……曾师从关龙仓颉后人,于文字之道,深有研习。”
李芭微微一怔:“是,先师确系仓颉氏支脉,臣妹随其学习数载,略通造字之理与古文演变。王兄何以忽然问起此道?”
瞽叟放下茶杯,空洞的双眼“望”向李芭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无神,却仿佛凝聚了全部的精神:“朕……朕想问问你。以你之能,可否……创造一种文字?一种……适合朕这样的盲人,能够无需借助他人之眼,仅凭己身,便能‘阅读’,便能‘书写’的文字?”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
李芭愕然地看着兄长。她看到那张被黑暗笼罩的脸上,充满了不甘、挣扎,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期望。她瞬间明白了这个请求背后沉甸甸的分量——这不只是哥哥想方便自己,这是被困的君王,想要挣脱“眼睛”的束缚,想要亲手掌握那把名为“信息”的钥匙,想要真正“看见”他的王朝!
创造一种给盲人用的文字?这想法本身,就惊世骇俗。自仓颉造字以来,文字便是视觉的产物,是刻于甲骨、铸于青铜、书于竹帛,供明眼人观览的符号。从未有人想过,失去光明的人,该如何独立地触碰文明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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