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具体的乐曲,而是一种混合:是远古祭祀时庄严的钟鼓,是千军万马誓师时的呐喊,是农夫耕作时沉重的号子,是工匠捶打金石的火花迸溅,是律官刻写竹简的沙沙声,是母亲哄睡孩儿的温柔歌谣,是风雨雷电的咆哮,是山涧流水的潺潺,是林木生长的微响,是万民汇聚而成的、低沉而磅礴的呼吸与心跳……无数破碎的、跨越漫长岁月的“声音”碎片,交织、回荡、升腾,最终汇成一股无法抗拒的、关于存在、奋斗、盟誓、守护、传承的宏大“回响”!
七圣树神曲奏界!
是它!虽然远比传说中模糊、破碎,但那种直击灵魂、贯穿历史的震撼与悲怆,那种仿佛看到无数先民身影在光影中奔走呼号的幻视,让姚重华瞬间肯定——他听到了!在这日出之际,在泰山之巅,在手捧七帕、心怀使命之时,他触动了那沉睡在血脉与神器中的古老回响!
他看到(或许是幻象):
* 玄圭帕 上,泰山之形巍然不动,承受着第一缕阳光,北斗七星光芒大放。
* 柏魄帕 上,有先民手持耒耜,在刚刚被朝阳照亮的山麓,掘开第一抔土。
* 扶桑华帕 上,獬豸昂首,向着太阳发出无声的咆哮,象征律法在光明下无所遁形。
* 寻木心帕 紧贴胸口,那滚烫的感觉,仿佛是先祖汗水的温度,是初心在灼烧。
“轰——!”
太阳,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完整地、浑圆地、不可一世地跃出了云海!万道金光如利箭般迸射,瞬间驱散了所有残存的夜色与阴霾,将整个天宇、云海、山峦,乃至姚重华自己,都染成了一片纯粹、辉煌、充满无限生机与力量的金色!
神曲的回响,也在这一刹那达到了顶峰,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余韵在血脉中震颤,与那照耀天地的阳光一起,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耀在他身上,照耀在他手中捧着的木匣上。七帕的纹路在阳光下纤毫毕现,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流淌着光。一股暖流自头顶百会灌入,瞬间流转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只剩下一种被净化、被充满、被赋予力量的清明与坚定。
他缓缓跪了下来,向着初升的旭日,向着脚下这座圣山,向着木匣中的七帕,也向着那刚刚在灵魂中奏响的历史回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不肖子孙姚重华,今日至此,瞻仰祖地,沐浴初阳。谨以赤诚,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重华此行,非为观景,实为砺心。愿承七圣树之德,继泰山盟之志,行公心,念民本,虽百死而不旋踵。祈天地祖宗,佑我此行,佑我虞民,佑我虞祚,光耀如日,绵延不绝!”
誓言随风传开,融入浩荡天风与万丈光芒之中。
起身时,他已泪流满面,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过于厚重的历史托付与过于辉煌的生命启示,让他无法自已。
随行的史官,早已被这天地奇观与新君身上骤然迸发的、难以言喻的庄严气场所震撼,颤抖着笔,努力记录下眼前的一切,却觉言辞苍白,难描其万一。
在日观峰又静静伫立了约半个时辰,直到阳光变得温暖而明亮,云海渐散,山河大地清晰地铺展在脚下,姚重华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轮已升高许多、光芒四射的太阳,看了一眼苍茫如海的齐鲁大地,转身,下山。
下山的路,轻松了许多。不仅是体力恢复,更是心境豁然开朗。泰山之巅的日出与回响,洗去了他最后一丝离家远行的彷徨与对未来的隐约畏惧。他清晰地感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个王朝的过去与未来,真正地、血脉相连地融为了一体。
回到山脚营地,稍事休整,姚重华并未在泰山多做停留,也未大张旗鼓地祭祀封禅(那需待正式亲政后)。他只是在奉高邑简单听取了地方官员关于泰山周边民生、水患情况的粗略汇报,婉拒了盛情款待。
“去济南。”他对随行官员道,“去历山。”
目标明确,毫无犹豫。泰山给予他精神上的加冕与使命感,而历山,将是他践行这使命、将“公心、民本”从誓言变为现实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实践场。
车马再次启程,离开巍峨的泰山,向着西北方向,那片传说中舜帝曾“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的土地行去。阳光正好,洒在官道上,也洒在年轻嗣君沉静而坚定的面容上。他的目光,已从神圣的峰顶,投向了平凡而真实的阡陌之间。
怀中的“朝日之石”恢复了温润,木匣中的七帕沉静无声。但姚重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自泰山至历山,不过百余里路程,姚重华却行得并不匆忙。他命车队缓行,时而下车步行,察看沿途田畴阡陌,河流沟渠,甚至驻足于田间地头,与正在春耕的农人攀谈几句,问问年景、赋税、种籽、水旱。农人们起初见他气度不凡,随从精干,颇有些拘谨畏惧,但见他言语温和,问的都是实打实的庄稼事,并无半分贵胄骄矜,便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将积年的苦水、眼前的难处,絮絮叨叨地倾诉出来。姚重华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追问几句细节,眉头却在不经意间微微蹙起。他随身带着薄册炭笔,将所见所闻,择其紧要,一一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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