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问题依然紧迫。昨日播种的土地,经过一夜,表土已更显干燥。姚重华抬头望了望湛蓝无云的天空,心中微沉。他当机立断:“分出两人,轮流去东面溪流取水。不求浇透,但求在种子萌发关键处,略施点灌,助其破土。” 这是最笨拙、最耗人力的办法,但在找到稳定水源或天降甘霖前,别无他法。两名侍卫领命,用陶罐、皮囊等一切可用的容器,开始了往返数里取水的艰辛任务。
姚重华自己则继续带领剩下的人,在已播种的区域,用收集来的干草、灌木细枝,进行覆盖保墒。他们将有限的覆盖物,重点铺撒在播种后的沟垄上,以减少水分蒸发,抵御春日依旧凛冽的晚风对表土的剥蚀。
劳作是持续而繁重的。但与前日独自面对顽石巨砾的绝望感不同,今日的劳作,有了明确的、可见的进展。一片片土地在他们手下变得精细,一粒粒种子被埋入带着他们体温与希望的土壤。虽然速度远不及昨日象群的神速,但每一步都踏实,每一寸土地都经过他们双手的整理。汗水依旧不断滴落,在干燥的新土上砸出小小的坑印,又迅速被蒸发;手掌的伤口再次被磨破,血迹浸透了布条;腰背的酸痛如影随形。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懈怠。昨日神迹的鼓舞,以及眼前实实在在的、从“不可能”到“有可能”的土地变化,给予了他们强大的精神动力。
日头渐渐升高,荒原边缘,果然聚集了比昨日更多的乡民。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在地势较高处、田埂上、树丛后,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有难以置信,也有深深的疑惑。他们看到昨日驱使巨象的“神人”,今日竟如最普通的农夫一般,在尘土中挥汗如雨,亲自碎土、撒种、覆草,动作虽略显生疏,却一丝不苟。那四名随从,也全然是出力劳作的模样,并无半分贵人仆役的骄矜。
“看呐,他真的在种地!亲手!”
“昨日那些大象,莫不是山神派来助他的?”
“定是如此!若非有德之人,焉能得此神助?”
“可你看他今日,不也和我们一样,一耙一耒地苦干么?手上好像还带了伤……”
“这才更是神异之处!有神通不用,偏要亲力亲为,此非圣人乎?”
“听说他是帝都来的贵人,竟如此……”
“什么贵人不贵人,能得神象相助,能这般吃苦垦这‘鬼见愁’的,就是了不起!”
议论声顺风隐隐传来,姚重华偶尔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他心中苦笑,知道“舜帝历山躬耕,感天动地,神象来助”的传说,经昨日乡民亲眼目睹、口耳相传,此刻恐怕已如野火般,在历山乡乃至更远的村落蔓延开来。他想要低调体察民情的初衷,怕是难以实现了。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农活上。无论外界如何传说,他脚下的土地是真的,手中的种子是真的,付出的汗水是真的,期待收获的心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取水的侍卫往返了数趟,运回的水对于这片土地而言仍是杯水车薪,只能勉强点灌了最早播种、已显干裂迹象的几小块地。姚重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着远处依然晴朗无云的天际,心中默默祈愿。但他手中动作未停,依旧在认真地碎土、作畦、播种、覆盖。
远处围观的乡民,从最初的震惊、猎奇,到后来的沉默观看,再到日头偏西时,有些人眼中已露出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敬佩、感动,或许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那贵人(或者说“神人”)挥汗如雨的身影,那在一片荒芜中固执地开辟绿色的执着,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悄然撞击着他们的心。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身影和那片新垦的土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姚重华终于直起酸痛的腰身,望着眼前这大半日辛勤劳作的成果——数十亩土地已被初步整理、播种、覆盖,虽然依旧简陋,虽然未来难料,但希望的种子,毕竟已亲手埋下。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目光扫过荒原边缘,那些观望的乡民仍未完全散去,在暮色中形成剪影。
“明日,” 他放下水囊,声音沙哑却清晰,“继续。”
无论是否有神象再来,无论传说如何飞扬,属于他姚重华的、真正的“躬耕”,才刚刚在这片曾被称作“无土”的土地上,扎下第一缕深根。而这一切,都被远近的无数眼睛,默默地、深刻地,看在了眼里。
日头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瑰丽的紫红,也给这片新垦的荒原披上了一层温暖而疲惫的薄暮。姚重华终于将最后一捧用作覆盖的干草,仔细地铺在今日最后一条播种完毕的沟垄上,直起早已酸麻不堪的腰身。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渐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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