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肥是重中之重。粟耗地力,此地原本瘠薄,虽有豆科在前,仍需补充。他们将数月来积攒的人畜粪溺(已初步腐熟)、草木灰、以及特意收集的腐殖土、还有春播作物的一些残梗败叶,混合在一起,制成基肥。姚重华亲自把持,将肥料均匀地撒在垄沟内,再用耙子浅浅覆土,使肥力缓慢释放,不伤苗根。“肥乃地之膏血,需施得匀,施得巧。” 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却无比专注。
选种与播种,则近乎一种仪式。粟种是精心挑选、换来的当地耐旱品种。姚重华再次亲手筛选,剔除瘪粒、破粒、杂粒。播种当日,他沐浴更衣(虽只是用存水简单擦拭,换上稍整洁的旧衣),神情庄重。他不用撒播,而采用更费工却更均匀的“点播”和“条播”。先用削尖的木棍,在垄背上按一定距离开出浅穴,每穴点入三四粒种子;或用小木耙开出浅沟,将种子均匀撒入沟内。覆土薄厚,他亲自掌控,以“深不过寸,浅不露籽”为度,覆后轻轻镇压,使种子与土壤紧密接触。
每一步,他都亲自参与,细致讲解。从木耒深翻的角度,到石耙碎土的力度;从肥料的配比与施用方法,到开穴点播的深浅间距。他的手掌,在持续的劳作中,旧茧之上又添新茧,伤痕叠着伤痕。衣衫被汗水反复浸透,紧贴在精瘦却坚实的躯体上。阳光毫无遮拦地炙烤,将他裸露的皮肤晒得更加黝黑,与那些在历山田垄间耕作了一辈子的老农,已无二致。
侍卫们跟随着,学习着,劳作着。他们看到,嗣君对土地的了解,已远超寻常农夫。他能从泥土的颜色、手感判断肥瘠干湿;能根据风向云势,预估近期是否有雨;能辨识田间刚刚冒头的各种杂草,并知晓其特性与祛除方法。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有德而引来神象”的传奇贵人,更是一位真正的、精通稼穑之事的“农师”。
整整十日,起早贪黑,精耕细作。二十亩土地,在原有的基础上,被整治得土细如面,垄直如线。当最后一粒粟种被薄土覆盖,姚重华站在田头,望着这片倾注了他们更多心血的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平整的田垄上。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刚刚播下种子的、细碎而温润的泥土,在掌心轻轻揉捏,然后缓缓松开,任由土屑从指缝间流下。
风吹过新播的田地,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历山苍茫,暮霭渐起。这片刚刚被赋予了新生命的土地,沉默着,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姚重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同样疲惫却目光熠熠的同伴们说道:“粟已入土,然其生也艰。此后间苗、除草、松土、追肥、防旱、驱雀……事尤繁巨。然既种之,则必精心以待,不负地力,不负天时,亦不负我等这十日汗水。”
他的声音不大,却随着晚风,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仿佛飘向了远处那些始终若隐若现、驻足观望的乡民方向。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在对同伴言说,更似在对这片土地,对那冥冥中的造化,立下无声的誓言。
夏粟的种子,已在这片曾经的“无土之地”深处,悄然沉睡。而姚重华“深耕易耨”的历程,也随之进入了更为精细、也更为考验耐心与智慧的新阶段。
粟种入土,仅仅是漫长培育的开始。姚重华深知,相较于耐粗放的豆蔬,粟的生长对田间管理的要求更为精细,而人力有时而穷。春播时,仅凭四名侍卫与自己,胼手胝足,已近极限。如今夏播粟作,面积虽仅二十亩,但精耕细作所需的人力、工时,以及对时效的苛求,远非昔日可比。间苗、除草、松土、追肥、驱鸟、防旱……每一环都需及时,且极为琐碎繁重。单凭他们五人,纵是日夜不休,也难周全,更遑论效率。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力有不逮,当思借物之巧,增人之效。” 一日田间小憩,姚重华望着侍卫们因连续高强度劳作而更显粗糙的手掌和难掩的疲态,缓缓说道。他心中已有计较。改进农具,提高单人工效,是必由之路。木耒、石耙、骨镰,过于原始费力。他回想起在帝丘时见过的更为先进的青铜耒耜、更为合手的铁制镰刀(虽极稀少),以及听闻某些水滨部落已开始尝试的简单桔槔取水之法。在此边鄙之地,青铜铁器固不可得,但改进木石工具的形制,制作一些省力的辅助器械,或许可行。
正当他于劳作间隙,在沙地上划刻,构思如何削制更趁手的木杷、如何绑缚更有效的石锄时,窝棚外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不同于乡民好奇张望的喧哗声。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嘚嘚声,车轮辘辘声,以及人数不少的行进脚步声,惊动了正在田间低头间苗的众人。
姚重华直起身,手搭凉棚望去。只见通往历山村的那条小径上,行来一支小小的队伍。前有骑者开道,后有徒步随从,簇拥着两辆颇为考究的马车。车虽无华盖,但车辕坚固,轮毂包铜,在日光下偶有反光,显然非寻常乡民或商旅所有。队伍前方,更有数人擎着简单的旌节,虽不似王畿仪仗煊赫,却也透着几分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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