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的病人。"我打断了他。
郑医官缩了缩脖子,老实回去干活了。
萨日娜找白茅根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提着一把湿漉漉的草根回来了。白茅根长在城墙根部苏璃催长的藤蔓丛里——那些藤蔓下面的土又潮又软,各种杂草乱七八糟地长了一片,白茅根混在里面。萨日娜蹲下去扒拉了一阵子,连根拔出来十几把。
回到伤兵营之后她就开始忙了。
地骨皮要先泡,泡软了之后捣成糊。苍术要先焙——她让人找来了一个小铁锅,把苍术碎片在干锅里小火煸了一刻钟,煸到微微发黄。白茅根洗干净了直接搅碎取汁。
三种东西调在一起,加了一点清水,搅成了一团灰绿色的药膏。
闻起来有股苦涩的草腥味。
萨日娜先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一下——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等了几分钟,没有不良反应。然后她走到了库日力跟前。
库日力这会儿半昏半醒的。右臂已经完全干化了——从肩膀到指尖,整条胳膊就像一截干柴,碰一下就往下掉碎渣。半边脸的情况也在恶化。
萨日娜没有往已经彻底干化的地方涂——那些地方已经救不回来了。她把药膏涂在了干化区域的边缘——也就是正常皮肤和灰褐色皮肤交界的那条线上。
涂上去之后她一直盯着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灰褐色没有继续往前蔓延。
五分钟。
还是没有。
药膏的颜色在慢慢变深——从灰绿色变成了暗褐色。但没有像郑医官的金疮药那样瞬间干透变成粉末。它在顶,虽然颜色变了,但还是湿润的膏状。
"有效果!"萨日娜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它在挡。那种'吸'的力量被堵在药膏这一层了——没有继续往好的皮肤蔓延!"
郑医官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你看——交界线没动。之前半天功夫就能往上走一指宽,现在抹了药膏之后,停了。"
郑医官蹲下来仔细看了半天。然后他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这个方子——管用。"
"只是暂时管用。"萨日娜的声音冷静了下来。"你看药膏的颜色——它在被消耗。那种力量一直在往外吸,药膏在挡着没错,但挡一阵子之后药膏就耗光了。得补。"
"多久补一次?"
"看情况。轻的可能两三个时辰补一次。库日力这种重的——可能每个时辰都得补。"
我在旁边听着。"药材够吗?"
萨日娜回头看了看她带来的那些草药。"地骨皮和苍术我从营地带了不少。白茅根外面有的是。够用一阵。但如果伤员多了——"
"先管现在。"我说。"能保住他们的命,别的以后再说。"
萨日娜点头。她开始给其他三个伤员也涂药膏。每个人的交界线上都厚厚地糊了一层。涂完之后她又调了一大碗备用的药膏,交代郑医官一个时辰看一次,发现药膏颜色变深了就马上补。
"你自己呢?"郑医官问。"你不睡一觉?"
"等一会儿。"萨日娜说。"我得再看看——药膏能挡住蔓延,但已经坏死的部分能不能恢复。如果不能恢复的话,库日力的右臂恐怕还是保不住。"
她在伤兵营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从中午到傍晚,从傍晚到入夜。她反反复复地检查每个伤员的药膏,调整用量,记录变化。偶尔跟郑医官低声商量几句——郑医官对这种"邪伤"没经验,但他对草药的药性了解比萨日娜深,两个人配合着从药箱里找各种辅助的药草来试。
到了深夜,蓝战来了。
他没有进帐篷——站在帐篷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萨日娜正蹲在最后一个伤员旁边,手上沾着绿色的药糊,一边涂一边跟那个伤员轻声说着什么。伤员的表情比白天好了不少——至少不是那种疼到说不出话的样子了。
蓝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了手里拿着的东西——一件皮袄和一碗热水。
放在了门口的火堆旁边。没出声就走了。
满都拉跟蓝战一起来的。蓝战走了之后满都拉没走,他把那件皮袄和热水端进去递给了萨日娜。"指挥使让我送过来的。"
萨日娜接过热水喝了一口。"蓝战人呢?"
"走了。去巡夜了。"
萨日娜愣了一下。然后她把那件皮袄披在了肩上。
满都拉看着这个场面,咧了咧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了萨日娜的目光之后赶紧把嘴闭上了。
我是后来从满都拉那里听说这些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伤兵营查看的时候,四个伤员的情况全部稳住了。灰褐色的坏死区域停止了扩散——每个人的交界线上都糊着厚厚的药膏,药膏的颜色虽然在不断变深,但有萨日娜和郑医官轮流补充,一直保持着有效的量。
库日力的右臂保不住了——干化太严重了。但至少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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