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镇不在村里。
他又往北跑了二百里,到苍梧山脚下的一个镇子打听泥巴宗的消息。镇子上有个从丹霞州来的行商,说是听说过一个叫泥巴宗的宗门,但记不清具体在哪个州了。
李镇跟他聊了很久,聊到天色擦黑才往回走。
仙司的人是在午后到的。
两个玄仙,穿着仙司的制式官袍,青色底子,袖口镶着一道银边,腰间挂着一块银色的身份牌,牌子上刻着“宁安郡仙司”五个字。
两个人都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修士的容貌做不得准。一个瘦高个,面相阴柔,手里提着一柄细长的银鞘剑。
另一个中等身材,脸上有几点麻子,双手背在身后。
他们没有像青木门那些人一样在村口嚷嚷。他们进了村,直接找到了李镇住的空屋。院门虚掩着,推开,屋里没人。瘦高个在屋里扫了一圈,用脚尖挑了挑老曹睡的那堆干草,干草下面什么都没有。
麻子脸站在院门口,打量着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和墙角的柴垛,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婶正端着木盆来给李镇送洗好的衣裳。她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穿官袍的人,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容。“两位官爷,找谁啊?”瘦高个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是这屋的主人?”刘婶把木盆搁在院墙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是不是,这屋住的人姓李,我是隔壁的。官爷找他有什么事?”
“宁安郡仙司。”麻子脸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她面前亮了一下,“李镇涉嫌杀害青木门大长老,仙司奉命缉拿。他人在哪里。”
刘婶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攥紧了围裙角,指节发白。
“他……他不在。出去了。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还是站着没动,挡在院门口。木盆搁在院墙上,里面叠着李镇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瘦高个把银鞘剑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跟李镇是什么关系。”
“没……没什么关系。就是邻居。他帮我挑过水,我有时帮他捎带着洗几件衣裳……”
刘婶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院子的方向。刘叔不在家,去后山砍柴了。老曹也不在,跟着李镇一起出去了。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瘦高个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迈步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靴底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刘婶面前,低头看着她。刘婶的个头只到他的胸口,她仰起头,嘴唇发白,双手死死攥着围裙角。瘦高个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刘婶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邻居。”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
“邻居不知道他去哪了?”
刘婶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去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瘦高个松开她的下巴,顺手一推。
刘婶踉跄着往后倒,后腰撞在院墙上的木盆边缘,木盆翻倒,衣裳散了一地。她撑着院墙想站起来。
麻子脸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那是一种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平静。
“仙司办案,阻挠者与嫌犯同罪。”
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掌心亮起一道青白色的光,光团压缩成拳头大小,轻轻拍在刘婶的胸口。
刘婶的身体往后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院墙塌了一块。她的胸口塌陷下去一个掌印,掌印周围的衣裳布料被烧成了焦黑色,边缘还亮着青白色的余焰。她张了张嘴,嘴角溢出一缕血沫,然后身体慢慢滑下去,歪倒在碎裂的土坯和散落的衣裳中间。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院门口的方向。
刘叔是在李镇回来之前一刻钟到的家。
他扛着一捆松木柴从后山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把柴捆撂在路边,大步往自家院子走,走到李镇院门口的时候站住了。院墙塌了一角,地上散着李镇的几件旧衣裳,上面落了灰。
刘婶的尸体就躺在碎土坯中间,胸口的掌印还在冒着极细微的青烟。
刘叔站在院门口,没有哭,没有喊。
他走进院子,蹲下来,把刘婶身上的土坯一块一块地捡开。
他的手很稳,捡土坯的动作和平时剁骨头一样稳。他把刘婶歪倒的身体扶正,把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搁在木盆里,又把木盆端到墙角放好。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从案板上拔出了那把厚背斩骨刀。
刀柄上还沾着今天早上剁排骨时留下的油渍。刘叔把刀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拖过一条长凳,坐在院门口,刀横在膝盖上。
李镇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土路两旁的人家都亮起了油灯,灯影从门缝和窗纸里透出来,在土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昏黄光斑。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老槐树下面没有人,纳鞋底的妇人都不在。井台上的辘轳还吊着半桶水,桶沿磕在井沿上,没有人收。他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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