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东，你说的有道理，但中安市的情况拖不得，经济不发展，就业和民生问题就会出大问题。如果不注射强心针就是等死，打了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云东，换了你，这一针打不打？”
黄江涛抬起头，心事重重地看了一眼头顶的月牙。
秦云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不同意你的判断。中安市虽然虚弱，但远没有达到危急程度。基建投资不是强心针，更像运动员受伤后打的封闭针。只是让痛感暂时消失，能立竿见影地让运动员重返赛场，但代价是掩盖真实伤情，让轻微的损伤发展成不可逆的伤害。”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黄江涛愣住了。
他原本想在秦云东那里找到安慰和鼓励，没想到秦云东会兜头给他泼冷水。
秦云东微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所以，江涛，我回答你的问题，如果换了是我，我绝对不会为了短期目标去打封闭针。”
他说完笑着走上凉亭前的台阶。
黄江涛深吸一口气，快走几步跟着秦云东走进空无一人的凉亭。
八角凉亭顶盖和柱子下有景观灯，亭子里光线明亮。
“云东，当年临县升格为临江市，你是从基建破题的，东拼西凑建设快速路，打通凤凰隧道和高速公路连接在一起，已经是经典案例。再看看你带出来的子弟兵辛胜利，他也在槐荫搞大基建，效果显着。凭什么你们搞得，我就搞不得？”
黄江涛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语气里有不满也有不服气。
秦云东背着手欣赏凉亭上方的榫卯结构，淡淡地回答：
“临江市基建不是目的，是手段。我是先确定了产业布局，基建投资是为产业服务的。辛胜利在槐荫搞基建，是因为槐荫有重工业基地托底，拥有国家级装备制造雄厚的产业链，举债基建，辛胜利是有底气能还上贷款。”
秦云东没有被黄江涛的不满情绪感染，依然心平气和地为他分析。
“江涛，你心里清楚，中安市五分之一的支出靠省财政贴补。而制造业处于产业金字塔低端，第三产业又没有起色。中安市投资基建只能靠地方债、城投债，筹措资金不容易，三五年后，还债高峰期到了，中安市没有形成支柱产业，财税起不来，那就是四大皆空的局面啊。”
秦云东并不是奚落黄江涛，他说的很诚恳，推心置腹地为黄江涛的决策表示担心。
如果中安市真的开始大干快上搞基建，或许在短期内确实能拉动GDP。
但中安市不解决自身动力不足的问题，投资一旦停止，GDP的增速也就跟着放缓或者停止。这就迫使中安市不得不再次举债投资。
旧债未还完，又欠新债，从此陷入恶性循环。
封闭针封闭了痛苦，但不代表痛苦就不存在，药效过去，还是要面临痛苦。
纵然黄江涛想出政绩，但或许事与愿违，三五年后就要为中安的债务承担领导责任了。
黄江涛背靠柱子，双手插裤兜，默然无语。
他知道秦云东说这番话，不是为了打击他，也不是看他笑话，完全是出于公心和朋友之间的真诚。
黄江涛可以为了得到省里的支持，给唐群峰画大饼。
面对经验丰富的秦云东的冷静分析，他没有必要再硬拗下去。
秦云东的分析，黄江涛不是没有考虑过，中安市内部的干部也不是没有提出过异议。
但中安市穷困潦倒，除了投资基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短期内解决发展动力不足的问题。
黄江涛只能用“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想赌一把，看看能否在拉动经济时，让市场自发出现产业机会。
但这都只是一厢情愿的设想，能不能实现产业支撑，黄江涛心里也没底。
看黄江涛不说话，秦云东也保持沉默。
此时必须给黄江涛留下充足的思考时间。
过了几分钟，黄江涛才苦笑了一声：
“云东，你以为我不想发展中安市的产业吗，但中安市的情况你也了解，我手里没有牌啊。中安市从来就没有像样的制造业和第三产业，我又不是神仙，总不能凭空给中安市变出来一个吧？”
黄江涛语气苦涩，带着无可奈何的落寞。
想要做成一个支柱产业，自身必须要具备条件，还要有足够长的时间凝聚，而且产业就算有了也未必能站得住、站的久。
如果被激烈的市场竞争击败，那所有的投入就打了水漂，像霉国那样进入铁锈带的深渊。
秦云东舒了一口气，表示认可黄江涛给出的理由：
“江涛，你说的对。打造一个产业集聚区不容易，但也不是不能做到。中安市不要总盯着那些大项目、大产业，中安市抢不过别人。你要做的，是别人看不上、不愿意做、但又离不开的细分领域。市场虽然不大，但养活一个中安市，绰绰有余。”
秦云东规划的思路是先有一个快速形成的小市场，帮助中安市站稳脚跟，有了财政和就业的保障后，再去做第二个缝隙市场，使得中安市形成良性循环。
黄江涛对此很有兴趣，但他的眼神中带着迷茫。
“云东，你的思路没毛病，我非常认可。但说着容易做起来难，你所说的细分市场在哪里，怎么能让我碰到呢？”
“江涛啊，你这个思维不大对头啊。找市场的基础就要先走入市场，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自己想，也不是靠一群干部在会议室里能讨论出来的。”
秦云东虽然是半开玩笑地指出他的错误，并不想刺激到他。
但黄江涛明显脸红了。秦云东这是委婉地暗示他有官僚主义的苗头。
秦云东为了不让他下不来台，马上跟着具体给出办法：
“我到省城工作后，搭建了十个交易平台。其中就有知识产权交易平台，每天都有几十项新技术、新专利挂牌交易。你可以在网上查到，但我建议你亲自带着考察团到省城平台实地看一看，可以和科研院所面对面交流，筛选出适合中安现有底子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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