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是不同意。”
魏王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微微前倾，那声音随即又压了下去，低得仿佛耳语，带着一种粘稠的危险气息，只够飘进对面楚奕的耳中。
“那就换一个陛下。”
楚奕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如被投入冰窟的瓷器，裂开一道无形的缝隙。
他死死盯着魏王那张刻板严肃的脸，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
“王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却越过了楚奕，投向窗外那片混沌的暮色深处，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久远、更沉重的过往。
他的眼神空洞而辽远，蕴藏着一种沉淀了许久的、沉甸甸的阴郁。
“这江山，本就是我秦家几代君主，浴血奋战，白骨铺路，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基业。”
“如今……竟让一个女子，堂而皇之地坐在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对我秦家列祖列宗而言，这是何等的……屈辱！”
他猛地转过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刺楚奕，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本王所做，不过是想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它该有的正轨之上。”
楚奕沉默着，那沉默像冰冷的湖水般蔓延。
他审视着魏王那张写满“义不容辞”和“痛心疾首”的脸庞，一丝极快鄙夷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让一切回到正轨？
多么冠冕堂皇！
不过是为自己那颗觊觎龙椅的野心，披上一件看似忠义凛然、实则腐朽不堪的外衣罢了。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讥讽，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眉宇间恰到好处地堆叠起困惑与挣扎，声音里带着谨慎的试探：
“王爷，您……是想当皇帝？”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不！”
魏王几乎是立刻摇头否认，幅度虽小，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深沉的痛楚，眉头紧锁，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煎熬与不忍。
“本王年事已高，这把老骨头，早已对那把冰冷的椅子……没有了半分非分之想。”
“本王只是……只是不忍心看着秦家先祖筚路蓝缕、呕心沥血创下的这份煌煌基业，被一个窃居高位的女子生生篡夺、玷污！”
“这份基业，它流淌着秦家的血脉，理应由秦家的……男儿来继承！”
他的语气激昂起来，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悲壮。
楚奕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认真思索、深受触动的神情。
他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仿佛在艰难地权衡着：
“那……依王爷高见，这天下，该由谁来坐，才不负秦家先祖之托？”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魏王，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魏王的嘴角，露出一种精心谋划后、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与从容。
“远在河北，镇守边关的燕王殿下，乃先帝长子，血脉纯正，天潢贵胄。”
“他更兼德才兼备，素有贤名，在宗室与边军之中，众望所归！”
“只要侯爷深明大义，愿意拨乱反正，襄助燕王殿下荣登大宝……待到新皇御极之日，您便是从龙首功！”
“届时，封侯拜相已是寻常，本王担保，陛下定会敕封侯爷为——大景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亲王！”
“届时，大景万里锦绣河山，除却帝京中枢，任何一块膏腴丰饶之地，任由侯爷……哦不，是任由未来的楚亲王殿下，随意挑选！”
那“亲王”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令人心旌摇曳的许诺。
楚奕的心底早已是冰封一片，冷笑几乎要冲破喉咙。
燕王，果然与魏王早有勾结！
他长久以来的怀疑，今日终于被魏王亲口证实，这条隐秘的毒蛇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不过，他脸上却瞬间布满了惊惧与挣扎，眉心紧紧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仿佛被这滔天的诱惑与巨大的风险撕扯着。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像是在诉说一个令人胆寒的禁忌：
“王爷……这……这可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啊！”
“如今……陛下登基日久，虽为女子，却已渐渐坐稳了江山，根基渐固。”
“此时贸然起兵，刀兵一起，必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胜算几何，实在难料。”
“王氏一族的下场……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啊！”
魏王的眼睛却猛地一亮，如在黑暗中捕捉到了猎物的幽光。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楚奕脸上那细微的松动，那是一种嘴上强硬拒绝，眼底深处却已开始动摇、开始权衡利弊的神情。
这种表情，他在太多人脸上见过，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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