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砍刀已经流转了三轮。第一批砍下来的是手腕粗的树枝,够搭棚子的架子。第二批是腿粗的树干,够做梁。第三批是手臂粗的枝条,够做墙面。火堆也升起来了,火不大,烟被风散开。
秦始皇站在溪水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被晨光切碎了,他的脸在波纹里散成碎片,又聚拢。
他蹲下来,用手掌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凉的,舌尖上有一丝青草气。他又掬了一捧,没有喝,只是看着水从指缝漏回去。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水渍,转身走回谷地中央。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活到拿到消息的那天。
李斯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枝条,指着地上的线:“砍刀十把,锄头五把,铁锅三口,盐砖半块。干饼够三百人吃一顿。剩下的人今天要自己找吃的。”
秦始皇说:“蒙毅带二十个人去打猎。山里有野兔,有鸟。溪里有鱼,用锄头挖弯了可以做鱼叉。赵高呢?”
赵高坐在谷地边缘一块石头上,靴子脱了一只,右脚搭在左膝上,低头看着脚底。伤口还在,暗红色,边缘泛白。
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把伤口边缘的泥渣拨掉,从道袍下摆撕下一根布条,缠了两圈,才把靴子重新套上。
站起来的时候,痛感还在,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走回人群里,右脚落地比左脚轻了半分。蒙毅看见了,没开口。
天色往下沉,谷地里的棚子已经搭到了第六个。梁是粗树枝,墙是细枝条编的,外面糊了一层泥。泥是溪边的湿土拌了碎草,抹上去的时候还湿,现在已干了七分。
李斯蹲在棚子门口,手掌按在泥墙表面,泥是凉的,已经定形了。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明天再有六个棚子,三百人能住下来。十天之内,三千人住满,来得及。”
秦始皇站在棚子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谷地里正在散开的士卒,没有说话。昨夜分兵之前,他将随身青铜剑交给了沈书瑶。南京路途凶险,一柄青铜利刃是他能给她最实在的依仗。
此刻右手垂在身侧,习惯性摩挲剑格的拇指下意识下压,却只触到一片空茫。
暮色沉下去之后,蒙毅蹲在谷口的新哨位上。树影压在他背上,他靠着一棵松树的树干,面朝官道方向。
风从草叶间穿过,细碎,均匀。但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节奏均匀的,像机械关节转动的声响,被风压着,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没有动。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停了。
他没有回谷地报信,因为他确定不了那是什么。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风又重新灌进草叶间之后,从树干上拔出匕首,在树皮上刻了一道痕。
然后把匕首插回鞘里,把哨位从草丛挪到了树影更深处,背对树干,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堆被压得更小了,火苗贴着地面,烧着干苔藓,几乎没有烟。秦始皇坐在棚子里,背靠一根还未剥皮的粗树枝。
蒙毅走回来,蹲在火堆边缘:“又听见了。右侧,四十丈外。比上次近了十丈。今早在松树根那边摸到一道压痕,不像人踩的,也不像野兽留的。那里有东西待过。”
秦始皇说:“今晚再加一个哨位,面朝那片松树的方向。天亮之前守着。”
蒙毅点头,站起来,直接去安排了。秦始皇没有看他,往火堆里加了一根细柴。火苗跳了一下,又压下去。
与此同时,沈书瑶和萧烬羽正走在官道上。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两个不同路的人。怀中藏着火漆密信与黑盒金属环,信纸隔着粗布短褐,传来微弱的温热。
萧烬羽在后面,机械左眼的冷蓝光已经调到最低,藏在袖口里。他维持着半里的扫描范围,每隔一段路侧一下头,确认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
一个赶驴车的老人从他们身边过去的时候,看了沈书瑶一眼:“后生,前面镇子有驿站,能歇脚。”沈书瑶停住脚:“多谢。”老人没再多说,赶着驴车走了。
云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书瑶姐姐,那个人说的是前面有歇脚的地方。”沈书瑶在意识里说:“听见了。”云娘安静了一会儿:“你累不累?”沈书瑶说:“不累。”云娘说:“我有点饿。”沈书瑶说:“我也是。前面镇子到了,找地方买吃的。”
云娘停了一下:“书瑶姐姐,你把陛下的剑带走了。他万一要用怎么办?”沈书瑶沉默了两步,继续走。
萧烬羽加快几步走到她身边:“前面镇子的驿站门口有一个茶摊。摊主是个女人,不问话。”沈书瑶说:“你有钱?”萧烬羽说:“有半两。”沈书瑶说:“够买什么?”萧烬羽说:“两碗面、一壶水、半斤干饼。”沈书瑶说:“够了。”
两人走进镇子,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驿站门口的茶摊还在,摆着几张条凳,桌案上搁着一只粗陶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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