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面铺过来，把土丘的影子投在秦军盾墙上。
盾墙朝南展开，暗灰色的甲片边缘被晨光照成一条细亮的线。蒙毅蹲在盾墙外侧左前方一道矮坎后面，左膝上的布条边缘干透了，没有再渗血的痕迹。他看见沈书瑶从土丘侧面绕出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先侧头往后看了一眼盾墙方向，确认没有异常动静，才从矮坎后面起身。
沈书瑶翻身下马，牵着灰马从盾墙侧后方进入。
秦始皇站在盾墙内侧，面朝南京方向。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南面一道矮坡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盾牌表面的甲片上：“半个时辰之前有一队斥候摸到了坡后，大约十二个人，停在那里没有动。一个时辰之后第二批从西面包抄过来，走到半程也停了。”
沈书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矮坡的轮廓被晨光照透了，坡顶的枯草在风里伏下去又弹起来，看不出有人影。但她注意到坡顶有一片草倒伏的方向和周围不一致，像是被人坐过或蹲过之后留下的压痕。十二个人，蹲在坡后，等指令。
“球体还剩不到两刻钟。”
秦始皇没有回头：“球体启动之后，能覆盖多远？”
沈书瑶把球体从怀里抽出来，握在掌心里。球体表面的温度已经降到微凉，贴着掌心，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表面的暗金色光纹还在流动，但速度已经比之前慢了，像一条正在失去动力的河。
“覆盖范围取决于它冷却到最后阶段时释放的能量脉冲频率。如果覆盖距离够大，秦军所有人都会被送走。如果覆盖距离不够，离我太远的人会被留在这个即将崩解的时间层里。”
秦始皇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盾墙不动。弩机收拢一半的箭，留出一半的人手压住阵脚。等他们冲上来的时候，盾墙往前推十步，让出一条缝。缝开之后，蒙毅带第一批撤，朕跟你走最后一批。撤完之后所有人站在盾墙后方，等球体启动。”
蒙毅从矮坎后面站起来，压低声音重复了指令。盾墙开始微调，前排盾牌向上抬了半寸，弩机收拢了一半，露出盾牌之间的空隙。
芸娘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姐姐，陛下让你跟他走最后一批。如果球体提前启动了，你可能会在秦军撤完之前就被送走。”
“我知道。但如果我提前走了，球体不会覆盖到已经撤出去的秦军。他们会被留在这里。”
“那你是为了他们才留下来的。”
沈书瑶没有回答。她走到盾墙内侧一块平地上蹲下来，把球体放在膝前的干土上。球体表面的暗金色光纹正在缓慢流动，速度比之前慢，像一条正在失去动力的河。芸娘在她意识里靠近了一些：“姐姐，你父亲把球体留在奉天殿地下，不是让你去拆解沙盒。他是让你在沙盒崩解的时候，用它带所有人一起走。”
“我知道。”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球体的覆盖范围不够，你带不了所有人。你只能带站在你身边的人。你选择带谁走，留下的人就会被困住。”
沈书瑶的手指停在球体表面。她把球体重新握回掌心里，站起来，走回盾墙内侧的位置，站在秦始皇身边。右手握着球体，左手垂在身侧，指腹贴着剑柄侧面，没有握上去。
南面矮坡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金属部件被碰撞的声响。风把声音压住了大半，只漏出一截尖锐的尾音。盾墙前排的秦卒同时把盾牌往下压了半寸，弩机的箭尖从盾牌间隙里探出来。坡后的人影开始移动，不是冲锋，是分散。十二道人影从矮坡两侧展开，沿着坡脚向两侧延伸，像一条正在被拉长的线。
秦始皇看着那条正在展开的线：“他们在合围。”
沈书瑶看见那道线正在拉长，从十二个人变成一条横跨半里宽的弧形。弧形两端正在往盾墙两侧延伸，压缩秦军的退路。球体在她掌心里继续降温，暗金色的光纹还在流动，但速度已经慢到了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变化的程度。
“合围完成之后，中间的人会压上来。盾墙撑不了太久。”
秦始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那就让他们压上来。盾墙撑住第一波，第二波压上来之前，撤出去。”
蒙毅的声音从盾墙前排传回来，压低但清晰：“陛下，第一波已经过了矮坡。距离盾墙四百步。”
盾墙没有动。秦卒的呼吸声在盾牌后面叠成一片低沉的潮涌。沈书瑶站在秦始皇身边，球体在她掌心里持续地凉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球体表面的暗金色光纹，正在变得模糊。在完全模糊之前，秦军必须全部撤到盾墙后方。
矮坡上的人影已经跨过了坡顶，正在加速。距离盾墙还有三百步。马蹄声从侧翼传来，第二批追兵正在从西面收拢。两个方向同时在压缩空间。
秦始皇开口：“盾墙。向前十步。裂口开在中间。”
盾墙开始移动。暗灰色甲片向前推进，前排盾牌之间的间距在行进中扩大，裂出一道窄缝，刚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蒙毅从盾墙裂缝处闪身出去，侧身站在裂缝外侧，左手压着刀柄，面朝矮坡方向，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标桩。第一批秦卒正在从裂缝向西北方向移动，抬着担架的人走在最前面。
芸娘的声音在意识深处浮上来：“姐姐，你父亲那枚指印还在吗？”
沈书瑶低头看了一眼球体表面的凹陷。凹陷边缘的纹路已经模糊了，和周围的金属表面融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边界。但凹陷底部依然能感觉到那枚指印的形状，像一道刻进河床深处的旧痕，还没有被完全磨平。
“还在。”
“你握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吗？”
“能。”
矮坡上的人影已经冲过了坡底，距离盾墙不到两百步。马蹄声在侧翼加速，第二批追兵正在绕过土丘的西端。裂缝在秦卒身后收窄，正在合拢。盾墙开始后退，暗灰色甲片朝西北方向收拢。
沈书瑶站在盾墙后方，看着矮坡方向正在逼近的人影。球体在她掌心里持续地凉着。她握着球体，站在秦军和追兵之间。灰马在她身后喷了一下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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