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上下的身份与手段,此人神出鬼没,行事诡异,来历不明,实力深不可测,平日里从不轻易现身,如今突然闯进军营中军大帐,太过于突然,眼下军营内外交困,他实在不愿再节外生枝。
不等张希安开口,上下已经走到了沙盘跟前,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沙盘上的青州防线之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防线中段那处兵力最少、地势最为薄弱的位置,指尖落下的地方,正是整个青州防线的软肋。
“张希安,你治军的本事一般啊。”上下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评判,目光扫过帐内略显慌乱的亲兵,又落回凌乱的沙盘上,“帐内乱哄哄的,毫无章法,这防守布局,也太过单薄,不堪一击。”
一句话,直接点破了张希安眼下的困境。
外有敌军,天花肆虐,军营内人心惶惶,士兵们士气低落,军医束手无策,防守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能做到井然有序、固若金汤。
听着上下这番轻飘飘的指责,张希安积压在心底多日的焦虑、担忧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他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沉稳冷静,猛地抬起头,朝着上下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更藏着一丝罕见的、抑制不住的颤音。
“你快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切的驱赶,帐内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主帅为何会对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如此失态。
张希安看着帐内众人疑惑的眼神,又看向一脸淡然的上下,咬了咬牙,再次开口,一字一句,声音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军营里有了天花!”
“是天花!”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狠狠撞在坚硬的帐壁上,又反弹回来,瞬间席卷整个中军大帐,激起一片死寂。
帐内的亲兵、侍立在一侧的副将、军医,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天花是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那是无药可医、传染性极强的疫症,一旦染上,先是高热不退,浑身布满红疹,随后皮肤快速溃烂,药石无医,只能眼睁睁等着死亡降临,所到之处,十室九空,堪称人间炼狱。
几个年纪尚轻、资历尚浅的军士,脸上瞬间露出恐惧之色,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半步,脚步慌乱之下,其中一人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兵器架。
架上排列整齐的长枪、弯刀瞬间晃动,铁甲相撞,发出一阵哗啦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大帐内格外清晰。那军士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兵器架,指尖都在发抖,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可眼底的恐惧,却再也藏不住。
整个军营,早已被天花的阴影笼罩,只是所有人都不敢说破,都在强装镇定,可此刻张希安亲口说出,这层遮羞布被彻底撕开,绝望与恐慌瞬间在帐内蔓延开来。
可面对这样让人闻之色变的疫症,站在沙盘前的上下,却突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起初只是从嘴角微微勾起,随后像平静的水面漾开的涟漪,慢慢漫到眼角,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漠然。
“天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甚至带着几分轻描淡写,“怕那玩意儿作甚?”
这副淡然的模样,落在张希安眼里,只觉得无比刺眼,也让他心底的焦急更甚。
“会死人的!”
张希安再也顾不上其他,几步大步跨到上下面前,脚步急促,身上的战袍扫过案几,带翻了一旁的青铜烛台。烛台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烛火晃动得愈发厉害,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他憔悴又焦急的脸上不停跳动,将他眼底的猩红与绝望照得一览无余。
“那是天花!会死很多人的!”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痛苦。
军营里的军医汤原,是方圆百里内最有名的医者,钻研医术数十年,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可面对天花,依旧束手无策。他试过烧符水祈福,试过扎银针降温,试过无数偏方草药,可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小校的病情依旧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汤原红着眼眶告诉张希安,这天花是世间最凶的疫邪,无药可解,如今军营里已经有好几个士兵出现了相同的症状,若是再找不到医治之法,用不了多久,整个青州军营都会被天花吞噬,数万将士,都将葬身于此。
这些天,张希安一边要排兵布阵,一边要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染上疫症,在痛苦中死去,恐慌如同潮水般在军营里蔓延,士兵们人心涣散,人人自危,整座营盘,都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泡在无尽的绝望与惶恐里。
他身为一军主帅,看着麾下将士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与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几乎要将他压垮。
而如今,上下却对这致命的天花如此轻描淡写,怎能不让他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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