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静。
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内宅里丫鬟们走动准备的细微声响。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那片片旋转飘落的银杏叶。
黄的,金的,在夕阳里闪着光,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和其他落叶混在一起。
从青州到京都,从捕快到巡检使,再到光禄寺卿。
从孤身一人,到妻妾在侧,儿女绕膝。
好像得到了很多。
可又好像,随时都会像这些叶子一样,一阵风来,就飘零四散。
皇帝就是那阵风。
他让你青翠,你就青翠。他让你飘零,你就得飘零。
年轻?年轻有什么用。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年轻只是让你摔得更快、更疼的加速剂。
那片空白奏疏上的墨点,又在眼前浮现。
写,还是不写?
现在,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写不写的问题,是必须写。
京都这座城,看着繁华似锦,实则是个华丽的笼子。他这只被皇帝“赏识”的鸟,已经在这笼子里扑腾得够久了。
该出去了。
哪怕出去后,天地没那么广阔,但至少翅膀是自己的,飞累了,能找棵树歇歇,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握笼子那只手,什么时候会突然收紧。
夜色,不知什么时候漫了上来。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庭院陷入朦胧的灰暗里。寒意顺着石凳往上爬。
张希安没动。
直到王萱提着灯笼,寻了过来。
“老爷,”她声音里带着担忧,“怎么坐在这儿?天黑了,凉。”
灯笼暖黄的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在她写满忧心的脸上。
张希安抬起头,看向她。
“没事,”他说,“就想坐会儿。”
王萱在他身边坐下,把灯笼放在脚边。
两人都没说话,看着黑暗中庭院模糊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王萱轻声问:“老爷……真想好了?”
“嗯。”张希安应了一声。
“回去了,也好。”王萱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京都……是挺累人的。我就是担心,陛下那边……”
“我会斟酌着写辞呈。”张希安说,“总得试一试。”
王萱不再问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希安放在膝上的手。
手很凉。
但握在一起,慢慢就有了点温度。
灯笼的光,静静照着这一小片地方,照着相依而坐的两个人,照着满地无人清扫的落叶。
夜还长。
但有些决定,一旦下了,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就像这落定的秋叶,虽然离开了枝头,但终于不用再悬在半空,被风吹得惶惶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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