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黑着。
张希安听着身边黄雪梅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睁开眼。
窗纸外头蒙蒙的,有点月光透进来,能看见帐子顶模糊的轮廓。
他躺了一会儿,轻轻把胳膊从黄雪梅脖子底下抽出来,掀开被子,坐起身。
黄雪梅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睡你的。”张希安低声道,给她掖好被角。
他穿上衣服,束好头发,动作很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黄雪梅侧躺着,没再动。
他推开门出去,反手带上。
院子里静极了。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白的一层,像霜。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丫丫的。
风有点凉,吹过来,他紧了紧衣襟。
走到院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正屋和东西厢房。
窗都黑着。
他拉开门闩,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他侧身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踩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音。
出了巷子,上大街。
街上也空,店铺都关了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隐隐约约,三更天了。
他往西走。
城门早就关了。他走到城墙根,看了看,寻了个偏僻的角落,那儿城墙有个塌了一小块的缺口,不高。他手脚并用,几下就翻了上去,跳到城外。
城外官道黑黢黢的,两边是野地,长着草,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他按着白天茶客说的,往西走。
三十里,老槐树坡。
路不算好走,坑坑洼洼的。他走得不急,眼睛看着地上,偶尔蹲下来,用手摸摸土。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坡地,坡上有棵老槐树,黑乎乎的,很大,月光底下像个人张着手站着。
就是这儿了。
他走到坡下,站定。
月光挺亮,能看清这一片的地面。草被踩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的。有深深的车辙印,好几道,交错着。还有马蹄印,不少,凌乱得很。
他蹲下身,凑近了看。
车辙印是新的,但也不算太新,泥巴干了,边上有碎草屑。马蹄印深深浅浅,大部分是寻常样式,中原马匹常用的那种蹄铁,圆形的,带个浅凹。
但有几枚不一样。
他手指拂过那几个印子。
印子比别的深,蹄铁的形状也怪,不是圆的,更像半个弯月,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纹路。印痕里还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了泥,又不像。
他抠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点腥,混着铁锈和草的味道。
不是中原的马。
北边的?
他站起来,沿着车辙印和散落东西的痕迹走。
坡地中间有一片地方,草被压得特别平,还有拖拽的痕迹。地上散着些零碎东西。
他走过去看。
是皮毛,几张,灰扑扑的,像是羊皮,但毛粗硬。还有几捆药材,用草绳捆着,散了,一些根茎叶子掉在地上,他认得几样,是北地才产的黄芪、防风。
值钱吗?
不算顶值钱。
他环顾四周。
没有血迹。一点都没有。
草被踩乱的地方,甚至有人刻意把倒伏的草茎捋顺过一些,虽然做得匆忙,还能看出痕迹。
不杀人。只取货。收拾现场。
图什么?
他蹲在散落的皮毛药材边,想了半天,想不通。
岳父说得对,手法太怪。
他站起来,又在坡地转了一圈,仔细看了每一处痕迹,记在心里。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偏西了,快四更了。
该回去了。
他顺着原路往回走。
翻城墙,进巷子,回到老宅门口。
推门进去,院子里还静着。
他反手关上门,刚转过身,就看见正屋廊下站着个人。
是王萱。
她披着件外衫,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没提灯,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张希安走过去。
“还没睡?”他问。
“等你。”王萱说,声音很轻。
张希安走到她面前。
月光下,她脸色有些白,眼睛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衣角上。
张希安低头看了一眼。
衣角沾着草屑,还有一点泥,湿漉漉的,是夜露打湿的。
“去哪儿了?”王萱问。
“出去走走。”张希安道。
“走到城外三十里?”王萱看着他,“老槐树坡?”
张希安没说话。
王萱叹了口气。
“夫君。”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已无官身了。”
张希安看着她。
“莫要再插手这些事。”王萱说,语气里带着恳切,“那劫案,县里自会去查。你如今就是个平民百姓,无官无职,无凭无据,去探什么现场?若叫人瞧见,怎么说得清?”
张希安还是没说话。
“清源县不比京都。”王萱继续道,“京都再凶险,明面上还讲个体统法度。此地……你比我清楚。豪强、土匪、北边来的商队,还有那些说不清的势力,盘根错节。你当年当捕快时,尚且要步步小心。如今你辞官归来,多少人盯着?你无官身庇护,再去碰这些事,谨防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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