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潮水。
是骑兵。
全是黑甲,黑马,连旗帜都是黑的。
人数多得吓人,漫山遍野,像一片黑色的海,朝着青州府城外的战场压过去。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打仗时的震动,是更沉,更闷,更整齐的震动。
轰——
轰——
轰——
铁蹄踏地的声音,即使隔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
像闷雷,从东边滚过来。
“那是什么?”王萱声音发颤。
张希安没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色的潮水。
潮水涌到战场边缘,没有停。
直接撞了进去。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一块凝固的猪油里。
瞬间就切开了。
战场中央,原本还在零星厮杀的两股人马,被这片黑色潮水一冲,立刻四分五裂。
旗帜倒了。
阵型散了。
人开始跑。
不是有秩序的后退,是溃逃。
像被惊散的羊群。
黑色潮水分成三股。
最大的一股继续在战场中央碾压,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另外两股,像两支黑色的箭,朝着战场两个方向直插过去。
张希安看清楚了。
那两支箭的目标,是两面帅旗。
一面是宁王的王旗。
一面是成王的王旗。
两支黑箭速度极快,在溃散的乱军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眨眼间,就到了帅旗下面。
张希安看不见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两面帅旗,几乎在同一时间,晃了晃,然后——
倒了。
轰然倒地。
战场上,剩下的那点厮杀声,瞬间消失了。
一片死寂。
只有黑色潮水还在缓缓滚动,在收拾残局。
张希安站在了望台上,手扶着栏杆。
栏杆被他抓得咯吱响。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为什么皇帝让他“不许动”。
为什么默许宁王做大。
为什么放任成王清洗青州军。
为什么把他按在清源。
因为皇帝要的,根本就不是谁赢谁输。
他要的,是让宁王和成王,这两个最有威胁的儿子,自己打起来,打到筋疲力尽,打到两败俱伤。
然后,他再出手。
用这支从来没人知道、没人见过的黑色骑兵,一举把两个儿子,连同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
干净。
利落。
一个不剩。
张希安低头,看向自己手里。
那张纸还在。
“不许动”。
三个字,朱红刺眼。
原来,“不许动”的意思,不是让他别掺和。
是让他好好看着。
看着皇帝怎么下完这盘棋。
看着皇帝怎么把所有人都算进去。
看着皇帝怎么……赢。
“那是……”王萱声音发抖,“是陛下的人?”
“是。”张希安说。
“一直藏在东边?”黄雪梅问。
“一直藏着。”张希安说,“等这一天。”
黑衣骑士首领在下面开口:“玄甲骑。”
张希安看向他。
“陛下亲军。”黑衣骑士首领说,“两万重骑。练了五年。”
五年。
张希安算了一下。
五年前,先帝还在位。
那时候,现在的皇帝宋珏,还是皇子。
他就在准备了。
练这支兵。
等这个机会。
等他的兄弟们,自己跳出来。
等一个能一举扫清所有威胁的机会。
今天,等到了。
远处,黑色潮水开始收拢。
战场上的溃兵被驱赶到一起,蹲在地上,黑压压一片。
两面倒下的帅旗旁边,能看到有黑色骑兵押着几个人,往潮水中央走去。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张希安知道,那肯定是宁王和成王。
擒了。
活捉。
这场仗,从开始到结束,五天。
皇帝只用了一刻钟。
一刻钟,两万玄甲重骑冲进去,胜负已分。
张希安从了望台上下来。
腿有点麻。
王萱扶了他一把。
“夫君……”王萱看着他,眼神复杂。
张希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天。
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还有最后一点夕阳,红得像血。
东边,战场方向,黑色潮水正在缓缓退去。
带着俘虏,带着战利品,朝着来的方向退。
像一场涨潮退潮。
来了,赢了,走了。
干脆利落。
黑衣骑士首领走到张希安面前。
“张大人。”他说。
张希安看向他。
“棋下完了。”黑衣骑士首领说,“您这步棋,走得很好。”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我走了吗?我一步都没走。”
“没走,就是走了。”黑衣骑士首领说,“陛下要的,就是您没走。”
他顿了顿。
“青州事了。陛下有旨,您和家眷,可以安心住在清源。该干什么干什么。”
“然后呢?”张希安问。
“然后?”黑衣骑士首领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陛下下一步棋。”黑衣骑士首领说,“或者,等陛下……忘了这盘棋。”
他说完,转身对另外七个骑士挥了挥手。
八个人,同时上马。
马蹄声响起,出了张家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
皇城司的人,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只剩下张希安,王萱,黄雪梅,还有几个远远站着的下人。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张希安还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大门方向。
手里那张纸,被他慢慢攥紧,攥成一团。
王萱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夫君,”她轻声说,“结束了?”
张希安摇头。
“没结束。”他说,“刚刚开始。”
他松开手,那张皱巴巴的纸掉在地上。
纸上,“不许动”三个字,在夜色里,依然刺眼。
像三只眼睛。
在看着他。
在看着这个院子。
在看着……整个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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