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大都督府的正堂,很高,很空。
张希安坐在上首那张大案后面,身上是那件深青色的麒麟官袍。案下,站着十几个人,穿着各色官服,从绯色到青色都有。这些都是青州府下各衙门的主官,管钱的,管兵的,管刑名的,管粮草的。
没人说话。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张希安看着下面这些人。有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看。有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几个,嘴角微微撇着,那表情,像是在看戏。
“话,本官只说一遍。”
张希安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堂里很清晰。
“限十日之内。凡贪墨军饷、勾结走私、侵吞库银者,主动上缴赃款,自陈罪状。本官可奏请朝廷,免其死罪,仅革职流放。”
他说完,停了一下。
下面还是没人说话。
连个咳嗽的都没有。
张希安等了一会儿。
“过了这十日。”他接着说,语气很平,“再被本官查出来,一律按律严办,该杀头的杀头,该抄家的抄家。”
这话说完,堂下的气氛更静了。
静得有点瘆人。
张希安扫过每个人的脸。他看见有人眼皮跳了一下,有人喉结动了动,但就是没人开口。
没人说“遵命”,也没人说“大都督英明”。
连个出来表忠心的都没有。
全哑巴了。
张希安心里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空降到青州当大都督,无根无基,上来就放这种狠话?吓唬谁呢?十天?十天你能查出个屁来。青州这烂摊子,水浑着呢,你一个外来户,想摸清楚门道,没个一年半载,连边都摸不着。
十天?
笑话。
张希安能读懂那些沉默背后的意思。那是轻视,是讥诮,是等着看他出丑的看好戏。
他也没再多说。
“散堂。”
两个字,干脆利落。
下面的人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意外。这就完了?不再训诫几句?不再敲打敲打?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开始动,低着头,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脚步很轻。
没人交谈。
但张希安能看见,走在后面几个人,肩膀耸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堂里就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还有两个站在门边的亲随。
张希安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堂下,看着那些刚才还站满了人的位置。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一片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
“去。”张希安对亲随说,“把青州府近三年,所有钱粮支取、军械调拨、关卡税收的卷宗,全部调来。就放在这儿。”
亲随愣了一下:“大人,全部?那……那得堆成山。”
“堆成山也调来。”张希安说,“现在就去。”
“是!”
亲随赶紧跑了。
张希安还是坐着。
他伸手,摸了摸案上那方银印。
冰凉的。
后衙。
王萱坐在屋里,手里拿着针线,但半天没动一针。
她在等。
等前面散堂的消息。
脚步声传来,是黄雪梅。
“夫人。”黄雪梅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前面散了。”
“怎么样?”王萱放下针线。
黄雪梅摇头:“听说……不太好。大人颁布了政令,限贪墨的人十日内自首,可以免死流放。但堂下……没人应声。”
王萱的心沉了一下。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黄雪梅说,“都低着头,不说话。散堂的时候,还有人……像是在笑。”
王萱不说话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丈夫年轻,位高,根基浅。青州这地方,豪强盘踞,官员勾结,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你一个新来的,想动他们的奶酪,他们不会明着对抗,但会用这种沉默,这种无声的轻视,把你架空。
让你政令出不了府衙。
让你变成个光杆司令。
“大人现在呢?”王萱问。
“还在正堂坐着。”黄雪梅说,“让人调卷宗去了,说要把近三年的钱粮军械税收卷宗都调来看。”
王萱站起身。
“我去看看。”
正堂。
卷宗真的堆成了山。
一张张长条案被搬进来,上面摞满了厚厚的册子。黄的,白的,蓝皮的,什么都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张希安已经脱了官袍,只穿着里面的常服,袖子挽了起来。
他站在一堆卷宗前,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看几页。
放下。
又拿起一本。
王萱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丈夫站在那堆“山”中间,一本一本地翻,脸色很平静,但眼神很专注。
“夫君。”王萱轻声喊。
张希安抬头,看见她,点了点头:“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以捕快之名请大家收藏:(m.20xs.org)以捕快之名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