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几个书办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这……这是要松绑?
但张希安下一句话,就让那点意外变成了紧张。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便利,不是放任。从即日起,青州境内所有水陆要道、关键隘口,设立统一的税卡。税卡由都督府直接派人掌管,地方衙役协从。所有过往商货,一律按新定的税率,查验、登记、纳税。”
他看向杨二虎:“二虎。”
“在!”杨二虎嗓门大,震得梁上灰都往下掉。
“税卡的护卫、稽查,你负责。”张希安说,“抽调一队精干人马,要手脚干净、眼神毒辣的。给我盯死了。凡有走私、夹带、闯卡、贿赂税吏者,货物全数没收,人羁押候审。情节重的,直接砍了。”
“嘿嘿,这事我在行!”杨二虎搓着手,一脸兴奋,“大人放心,保证连只耗子都别想蒙混过去!”
“秦岚山。”张希安又看向那位清瘦的参军。
“卑职在。”
“新税率的核定、税卡的账目登记核查、所有商税银钱的入库清点,你全权负责。”张希安说,“每一笔进出的银子,我要知道来龙去脉。账目必须清晰,每日一报。若有一文钱对不上……”
他没说完,但秦岚山已经躬身道:“卑职明白。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嗯。”张希安点点头,把那份《行商便利令》递给秦岚山,“细则都在里面,你去细化执行。王康和二虎配合你。三件事,同时推进:清田亩,造新册;设税卡,严稽查;理账目,保入库。”
他看向堂下三人,又扫了一眼那几个噤若寒蝉的书办。
“两件事,一个目的。”张希安声音沉下来,“让该交的赋税,一粒米、一文钱,都依律足额,进到青州府的库房里。”
“青州要活,百姓要吃饱,军队要刀快甲坚,靠什么?就靠这些钱粮。”
“以前那些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的路子,从今天起,断了。”
“我不管他们以前怎么玩的,现在,按我的规矩来。”
他说完,挥了挥手。
“都去办吧。”
“是!”
王康、杨二虎、秦岚山齐声应道,转身大步走出正堂。那几个书办也赶紧抱着册子跟了出去,脚步匆匆。
堂里又空了。
张希安独坐在那儿,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没多少暖意。
他知道,这两把火点下去,烧起来的,恐怕比校场那五颗人头更旺,更烫。
接下来,就看这火,是先烧干净那些蛀虫,还是先燎到他自己的眉毛了。
日子一天天过。
青州府大都督府发出的政令,像石头丢进水里,波纹一圈圈荡开。
清田亩的队伍,由王康领着,分成十几路,扑向各个州县。起初确实遇到了阻挠。有乡绅带着家丁堵在村口不让进的,有胥吏阳奉阴违拿旧册子糊弄的,还有地方官暗中递话希望“通融”的。
王康没废话。
堵路的,抓。糊弄的,打。递话的,他把话原封不动记下来,连人带话一起送回都督府。
张希安的批复就两个字:“照办。”
抓了几个,打了几个,送回来几个之后,阻力就小了。
毕竟,校场那颗人头,还有营房里搜出来的小金库,大家都还记得。
田亩清查,缓慢但坚定地推进着。一张张新的田亩草图开始汇聚到都督府,秦岚山带着人日夜核对、誊录,那本新的鱼鳞册,一页一页厚起来。
另一边,税卡的设立更快。
杨二虎挑的人,都是军营里滚出来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往关键路口一站,那股子煞气,寻常商队看了心里都发毛。
新商令也贴出去了。简化文牒,削减厘卡。一开始商人们还将信将疑,试探着走了一两趟,发现真的畅通了不少,而且税卡虽然查得严,但明码标价,没有额外的勒索,算下来比以往层层盘剥其实还省了些。
消息传开,往来青州的商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尤其是边贸。北地的皮毛、药材,西域的香料、玉石,以前藏着掖着走小路的,现在也敢大大方方走官道了。
税卡那边,每日的银钱流水,开始变成实实在在的数字,报送到秦岚山案头。
秦岚山是个较真的人。每一笔账,他都要反复核对,税吏的签字、商队的画押、货物的清单,缺一样都不行。都督府后面专门腾出几间大屋做库房,每日入库的银两,他都要亲眼看着封箱、上锁、贴封条。
张希安偶尔会去库房看看。
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一箱一箱码放整齐,封条上盖着大都督府的红印。
他心里没什么喜悦,只有沉。
这些都是民脂民膏。以前,不知道流进了多少人的私囊。现在,只是把它们放回了该放的地方。
时间过得很快。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一晃,两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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