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杨二虎、秦岚山、小远四个人从书房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张希安没动,还坐在书案后头。
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跳得厉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桌上摊着那张青州边防舆图,旁边是那本记着九百万两岁入的账册,还有他刚刚批阅到一半的、关于新建第三处军仓选址的条陈。
城防要加固,粮秣要囤积。
一年时间。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交代的话,又想了想秦岚山算出来的那个吓人的专款数目。这钱花出去,青州的城墙能厚一寸,仓库能满一分,他心里也能稍微踏实一点。
窗户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静得很。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把那条陈看完。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铠甲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由远及近,直奔大都督府正门。
张希安的手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府门外传来一声高喝,穿透了夜色:“圣旨到——青州府大都督张希安,接旨——!”
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宫里太监那种特有的调子。
张希安心里咯噔一下。
圣旨?
这个时辰?毫无征兆?
他放下笔,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深青色官袍。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稳。心里那点刚刚因为筹划城防而升起的踏实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宣旨声冲得干干净净。
伴君如伴虎。这话他听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此刻体会得这么真切。
他推开书房门走出去。
院子里,小远已经带着几个亲兵赶了过来,个个脸色紧绷,手按在刀柄上。王康和杨二虎显然也没走远,听到动静也折返回来,站在廊下阴影里,眼神锐利地盯着府门方向。
“大人……”小远低声道。
张希安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
他独自一人,穿过庭院,走到大都督府正门前。
府门已经大开。
门外火把通明,照得一片亮堂。一队盔明甲亮的宫廷禁军肃立两旁,中间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圣旨,神情肃穆。他身后左右各站一人,左边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约莫四十来岁的文官,面容清癯,眼神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右边则是个按刀而立的武将,盔甲样式是京畿卫戍军的。
张希安走到门前石阶下,撩袍跪下:“臣,青州府大都督张希安,恭迎圣旨。”
老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重镇,青州锁钥,军务繁巨,攸关社稷。兹有兵部郎中田丰,忠勤体国,干练有为。特擢升为青州军节度使,即刻赴任,统摄青州一应防务、军务,辖制青州诸军,便宜行事。原青州府大都督张希安,仍领大都督衔,协理地方民政。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张希安耳朵里。
青州军节度使。
统摄青州一应防务、军务,辖制青州诸军,便宜行事。
那他这个大都督呢?协理地方民政。
哈。
张希安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心里明镜似的——兵权,没了。皇帝用一纸圣旨,轻飘飘地就把他这一年多来好不容易整顿、抓在手里的军权,给剥走了。田丰,兵部郎中,皇帝的人,空降过来,直接接管一切。
圣心似海,天威难测。
昨天还在想怎么筑墙囤粮,今天,墙还没垒一块砖,粮还没进一粒米,管墙和管粮的资格,先被人拿走了。
“张都督,接旨吧。”老太监合上圣旨,往前递了递。
张希安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色的绸缎。
“臣,领旨谢恩。”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太监侧身一步,让出身后那位绯袍文官:“张都督,这位便是新任青州军节度使,田丰田大人。陛下有旨,田大人需即刻赴任交接,不得延误。”
田丰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张希安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张都督,久仰。本官奉旨行事,初来乍到,诸多军务防务,还需张都督多多‘协理’。”
他把“协理”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话听着客气,但里头那意思,谁都懂。我是来管事的,你,边上看着,配合就行。
张希安点点头,脸上甚至也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官的恭敬:“田节度使言重了。陛下旨意,下官自当全力配合。请入府叙话。”
田丰嗯了一声,背着手,当先迈步走进了大都督府。那姿态,那步伐,俨然已经是这里的主人。
一行人进了正堂。
田丰毫不客气,直接走到了正堂上首那张紫檀木公案后——那是张希安平时坐的位置——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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