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直接去了后衙。
王萱在内室,桌上摊着好几本册子,她正拿着笔,一边看一边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夫君回来了。”王萱放下笔。
“嗯。”张希安走过去,看了眼册子,“记什么呢?”
“你这两个月巡视各县,看过的那些工程。”王萱指着册子,“清源的水坝,庐州的官道,还有今天去的官学……我都按时间、地点、款项、民夫数目,整理了一遍。”
她说着,眉头微微蹙起。
“越整理,心里越慌。”王萱看向张希安,“夫君,田丰如今彻底掌了军,王康和杨二虎都被架空了。咱们手里,现在就剩下这点民政的权力,还有……花出去的上百万两银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这些银子,修了路,治了水,建了学堂,百姓是念你的好。可朝中那些眼睛,还有宫里那位……他们会怎么想?你兵权没了,却大把撒钱收买民心,这……”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张希安在桌边坐下,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
记得很细。
“萱儿,”他开口,“你说,咱们张家,如今在青州,靠的是什么?”
王萱愣了一下。
“以前靠军功,靠岳父在清源的根基,后来靠皇帝一时兴起给的权柄。”张希安自问自答,“现在军权没了,岳父老了,皇帝的恩宠……变成了猜忌。”
他合上册子。
“那咱们还能靠什么?”张希安看向王萱,“靠青州这几十万百姓。他们觉得日子有盼头了,孩子有书念了,河堤结实了,路好走了。他们念这份好,咱们张家,才算在这块地上,真正扎下了根。”
王萱沉默了一会儿。
“理是这么个理。”她喟叹一声,“可夫君,树大招风。你这根扎得越深,招的风就越大。我怕……”
“怕也没用。”张希安打断她,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咱们能做的,就是在风来之前,把根扎得再深点,再牢点。”
他站起身。
“民心所向,即是根基。”他说,“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萱看着丈夫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张希安出了内室,去了前院书房。
他刚坐下,黄雪梅就来了,手里捧着账册。
“老爷。”黄雪梅把账册放在桌上,“这是上个月府库的明细,您过目。”
张希安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
修路,三万两。
治水,五万两。
官学扩建及日常,两万两。
工赈民夫工钱及粮米,十八万两。
……
翻到最后,有一个汇总。
“民生建设累计支出:九十七万八千四百两。”
“军费支出(本月):两千三百两。”
张希安手指在那个“两千三百两”上停了一下。
这是他那几十个亲兵这个月的饷银。
除此之外,青州军几万人的军饷、粮秣、器械,全归田丰管了。
一分钱都过不了他的手。
黄雪梅站在一旁,轻声说:“老爷,账上能动用的银子,还有不少。但……都花在这些上头了。府里用度,夫人和几位姨娘都说了,能省则省,这个月又减了三成。”
张希安合上账册。
“知道了。”他说,“你管着账,心里有数就行。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文不许动。”
“是。”黄雪梅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爷,这么多银子花出去,都是实打实的工程和粮食。百姓们……确实感激。可朝廷那边,万一有人说咱们挥霍库银,收买人心……”
张希安抬眼看了她一下。
黄雪梅立刻低下头。
“雪梅,”张希安温声道,“有些事,做了可能会被人说。但不做,心里过不去。银子是百姓交上来的税,用在百姓身上,天经地义。至于别人怎么想……”
他顿了顿。
“随他们去吧。”
黄雪梅点点头,不再多说,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静下来。
张希安独自坐着,没点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进来,淹没了桌椅,淹没了书架,最后把他整个人也淹在里面。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
很普通的青州府制钱,边缘磨得有点光滑了。
他捏在指间,慢慢转着。
铜钱在昏暗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民心。
根基。
百万两白银。
被架空的旧部。
彻底掌军的田丰。
还有皇宫里,那双永远带着猜忌的眼睛。
这一切,像一张网。
而他捏着这枚铜钱,坐在这张网的中心。
铜钱转着转着,忽然停了。
张希安握紧拳头,把铜钱攥在手心。
攥得很紧。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
夜,彻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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