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了三遍。
窗户外头的天,从鱼肚白变成了灰白,又慢慢透出点亮光。
张希安还坐在书案后面。
手指头早就没叩桌子了,就平放在冰凉的桌面上。
外头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下人们开始洒扫了。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外。
“大人。”是小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秦参军来了,说……钦差又来了,已经到了府门外。”
张希安眼皮子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请去正堂,我马上来。”
“是。”
小远的脚步声远了。
张希安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皱了一夜的便服,推门走了出去。
晨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
正堂里,秦岚山已经在了,垂手站在一边,脸色绷得很紧。
看见张希安进来,秦岚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张希安走到主位坐下。
没坐多久,外头就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
一队宫里的仪仗,拥着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径直走了进来。
那宦官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走到堂中站定。
“青州府大都督张希安,接旨——”宦官拖长了声音。
张希安起身,走到堂中,撩袍跪下。
秦岚山和小远,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亲随,也跟着在后面跪了一片。
宦官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府大都督张希安,自领州事以来,勤勉王事,抚民安边,朕心甚慰。今特擢升为从二品文华殿大学士,赐金百两,绸缎六百匹,以彰其功。着张希安即刻交接青州一应民政事务,于府中听候传召,不得延误。钦此——”
念完了。
堂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文华殿大学士。
从二品。
听着吓人。
可后头那句“听候传召”,还有“即刻交接民政事务”,才是真正要命的。
张希安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张希安,领旨谢恩。”他开口,声音平稳。
然后他起身,走上前,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宦官把圣旨交到他手里,又从随从那儿拿过一个锦盒,打开。
里头是一方青玉雕的大学士官印,还有一块象牙腰牌。
“张大人,恭喜高升啊。”宦官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把锦盒也递过来。
张希安接过。
“有劳公公。”他说。
“咱家就是传个话。”宦官摆摆手,“旨意传到了,咱家还得回京复命。张大人,抓紧交接吧,陛下还等着您‘听候传召’呢。”
说完,他也不多留,转身带着仪仗队就走了。
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正堂里还是一片死寂。
张希安捧着圣旨和锦盒,走回主位坐下。
他把圣旨放在旁边,打开锦盒,拿出那方大学士官印。
玉是上好的青玉,雕工精致,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官印放回锦盒,盖上。
然后他抬眼,看向堂下。
秦岚山还跪着,小远也跪着,其他几个亲随都低着头。
“都起来吧。”张希安说。
秦岚山站起身,脸色还是难看。
“大人……”他嚅嗫着开口。
“岚山。”张希安打断他,“去,把夫人,还有江姨娘、李姨娘、黄姨娘,都请到正堂来。”
秦岚山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卑职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出去了。
小远凑近了些,低声问:“大人,这……这算怎么回事?大学士,从二品,可……可让咱们交接民政,听候传召,这……”
“这意思就是,”张希安看着锦盒,慢慢说,“青州,没咱们什么事了。兵权早就没了,现在连民政也不用管了。给个高高的虚衔,圈起来,等着。等陛下什么时候想起来,或许传召一下,或许……就一直等着。”
小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王萱走在最前面,江楠和李清语跟在她两侧,黄雪梅稍后一步。
四个女人进了正堂,看见张希安坐在主位,桌上放着明黄的圣旨和那个锦盒,脸色都变了变。
王萱走到张希安身边,看了眼圣旨,又看向他。
“夫君……”她声音有点紧。
“坐吧。”张希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萱坐下。
江楠、李清语、黄雪梅也依次在下首坐了。
张希安没说话,把锦盒往前推了推,打开。
里头那方青玉官印,还有象牙腰牌,露了出来。
“文华殿大学士,从二品。”张希安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刚宣的旨。赐金百两,绸缎六百匹。命我即刻交接青州民政,然后,在府里听候传召。”
几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堂里。
王萱盯着那官印,手指攥紧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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