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住过很多年。
从这里走出去,做过捕快,做过巡检使,做过大都督。
现在又回来了。
带着一个大学士的空名头,和一身被剥得干干净净的实权。
地灵,还需人杰。
人定胜天。
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
以前听人说,总觉得是句空话。
现在坐在这里,听着鲁一林这话,他心里忽然对这四个字,有了点不一样的体悟。
天是什么?
是皇帝?是局势?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所谓“天命”?
人定胜天。
定的是什么?
他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鲁一林看着他,没再说话。
老爷子眼里透着明白。
他知道张希安心结没解。
知道这年轻人表面平静,心里头那团火还没熄。
但他不说破。
有些话,点到为止。
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鲁一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
他捏起一枚白子,想了想,轻轻落下。
“该你了。”他说。
张希安回过神,看向棋盘。
他看了几眼,也捏起一枚黑子,落下。
棋局继续。
只是接下来的棋,下得比刚才慢了不少。
两人都没再说话。
院里只有棋子声,和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外袍。
她走到廊下,看见石桌边对弈的两人,停下脚步。
看了一会儿,她没过去。
转身又回了屋。
江楠抱着孩子从另一边走过来,也看见了。
她站在月亮门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转身走了。
李清语在屋里窗边坐着,手里做着针线。
她抬头就能看见院里的石桌。
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针线穿过布料,细细密密。
黄雪梅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账本。
她走到廊下,也停下脚步。
看了看对弈的两人,又看了看安静的内院。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院子里。
棋局终于到了尾声。
张希安的黑子大势已去。
他看了棋盘一会儿,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罐。
“我输了。”他说。
鲁一林笑了笑,开始收棋子。
“棋可以输,”鲁一林一边收子,一边慢悠悠地说,“路还长。”
张希安看着他收棋。
“鲁老,”张希安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是被放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该怎么办?”
鲁一林手里的棋子顿了顿。
他抬头看张希安。
“动弹不得?”鲁一林反问,“是真动弹不得,还是自己觉得动弹不得?”
张希安没说话。
鲁一林把最后一枚白子收进罐里,盖上盖子。
“树挪死,人挪活。”鲁一林说,“可有时候,挪不了,那就得扎根。”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
“根扎深了,”鲁一林说,“站的才稳。站的稳了,风来了,雨来了,才倒不了。”
张希安听着。
“那要是,”张希安缓缓道,“有人不想让你扎根呢?”
鲁一林笑了。
“那就看,”他说,“是你的根硬,还是他的脚硬。”
说完,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棋下完了,”鲁一林说,“我该去门口看看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拿着棋罐棋盘,晃晃悠悠地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石桌前。
他看着空荡荡的棋盘。
又看了看院子。
看了看天。
天还亮着。
夕阳的光斜斜照过来,把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光里,一半身子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身。
走进屋。
王萱在屋里,正把晚饭摆上桌。
看见他进来,王萱抬头。
“下完了?”她问。
“嗯。”张希安点头。
“洗手吃饭吧。”王萱说,“楠儿和清语马上过来。”
张希安去洗了手,回来坐下。
江楠和李清语也抱着孩子过来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
只听见碗筷的声音。
吃了一会儿,李清语忽然开口。
“夫君,”她问,“咱们以后,就一直住这儿了?”
张希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暂时是。”他说。
“那……”李清语犹豫了一下,“京都那边,会不会……”
“陛下让我听候传召。”张希安打断她,“那就等着。”
李清语不说话了。
江楠默默吃饭。
王萱给张希安夹了块肉。
“吃饭。”她说。
张希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继续吃饭。
吃完饭,天黑了。
张希安去了书房。
他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勉强能看见屋里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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