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从中军大帐里退出来,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断了里面那片沉甸甸的安静。
外面的天还是亮的,太阳挂得老高,但风刮过来,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站在帐外,没马上走。
脑子里还响着陈武最后那句话。
“此计一旦施行,你此生都将背负千古骂名,不要名声了?”
张希安当时没犹豫,直接回了:“名声,抵不过人命。此计若成,可少死成千上万的大梁儿郎。”
陈武听完,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像刀子,在他脸上刮了好几遍。
最后,老头点了点头。
“依计而行。务必隐秘。”
就这么七个字。
张希安知道,这事定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从今天起,算是彻底踏上另一条路了。以前那些案子,杀人也好,抓贼也好,再怎么凶险,总归还在“人”的圈子里打转。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冲着灭族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转身朝自己军帐那边走。
路上碰见几个巡逻的亲兵,看见他,赶紧站直行礼。
张希安摆了摆手,没说话。
回到自己军帐,他掀开帘子进去。
孙元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背着手在帐子里转圈,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上全是紧张。
“张参谋,”孙元声音压得很低,“主帅……怎么说?”
张希安走到帅案后面坐下,抬眼看他:“准了。”
孙元脸色一白,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真……真准了?”
“嗯。”张希安点头,“主帅说了,依计而行,务必隐秘。”
孙元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那……那我这就去办。”
“人挑好了?”张希安问。
“挑好了,八个,都是老卒,嘴严,有两个真懂几句北狄话。”孙元说,“货物……也备得差不多了,旧衣物旧毯子,做旧做得像。就是……就是那‘东西’,我让人去查了,当年青州军闹天花,病死的人连着衣物一起烧了大半,剩下的……埋在乱葬岗,年头久了,不好找。”
张希安沉吟了一下。
“不好找也得找。”他说,“实在不行,就从附近村子里找。花钱买,买那些最近出过天花的人家用过的东西。记住,要快,要隐秘。”
孙元用力点头:“明白!”
“还有,”张希安看着他,“这事,从现在起,只有你知,我知,主帅知。连那八个执行的人,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全貌。就说是……走私一批特殊货物,具体是什么,别问。”
“是。”孙元应下,“那张参谋,要是没别的事,我这就去安排了。”
“去吧。”张希安挥挥手。
孙元转身快步走了。
帐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着没动,目光落在帅案上。
案上摊着地图,旁边是那箱金子,盖子盖着。
他伸手,把箱子打开。
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在帐子里不算亮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冷硬的光。
张希安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
很重。
他想起孙元那天晚上提着箱子进来的样子,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坦诚,但又藏着不安。
现在,这箱子金子,和他们俩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交易,都被一条更黑、更毒的线拴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笑了笑,把金元宝扔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营地里很热闹。
校场上还在操练,喊杀声一阵一阵的。伙房那边飘出炊烟,空气里有饭食的味道。几个士卒扛着木头走过,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就像一场普通的、即将到来的战争。
但张希安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一旦撒出去,就收不回来。
他放下帘子,走回帅案后面,重新坐下。
接下来,就是等。
等孙元把人和货准备好。
等那八个老卒,扮成走私商队,带着那些沾着天花脓液的衣物毯子,混进北狄人的地盘。
等疫病在北狄军营里传开。
等成千上万的北狄人发烧,起疹,浑身溃烂,在痛苦里死去。
然后,大梁军再压上去。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数年前青州军营闹天花的时候,他去过隔离的营区。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那地方飘出来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像是腐肉,又混合着草药和绝望。
那时候死的人,一个个被草席裹着抬出去,埋进乱葬岗,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种味道,送到北狄人的军营里去。
“呵。”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他睁开眼,眼神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帐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张参谋。”是亲兵的声音。
“说。”张希安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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