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出去了。
帐帘落下,把那点外头的光彻底隔开。张希安没动,还坐在帅案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案角被他刚才一剑劈断了,木头茬子白森森的,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截断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剑柄,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帐里就他一个人,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在帐壁上晃。外头有脚步声,很轻,是孙元在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慌得不行。
张希安知道孙元怕。
他自己也怕。
六千多人,说没就没了。毒计成了笑话,北狄人一把火烧了一百多个自己人,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营里还剩两万八千多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跟死了爹娘似的。
这仗还怎么打?
没法打。
所以得更狠。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不能再等了。等下去,士气只会更烂,北狄人只会更放松。就得现在,趁他们觉得咱们被打怕了,不敢动了,觉得赢了,喝酒吃肉庆功的时候——
再捅一刀。
捅进去,说不定还能活。捅不进去,大不了就是个死。
反正现在这样,跟死了也差不多。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地图还在那儿挂着,上头用朱笔画的那个圈,现在看来像个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伸手,把地图摘了下来,卷好,扔在案角,跟那截断木搁在一起。
眼不见为净。
脚步声又近了,停在帐外。
“张参谋。”是孙元的声音,抖得厉害。
“进来。”
帐帘掀开,孙元猫着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校尉,也是他左翼的人,一个姓刘,一个姓赵,两人低着头,不敢看张希安。
“人都……都传到了。”孙元喉咙动了动,“刘校尉,赵校尉,他们都……都听令。”
张希安抬眼,看向那两人。
刘校尉年纪大点,约莫四十,胡子拉碴的。赵校尉年轻些,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
“知道要干什么吗?”张希安开口,声音很平。
刘校尉抬头,看了张希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孙副将说了,今夜……今夜再袭敌营。”
“怕不怕?”
刘校尉没吭声。
赵校尉咬了咬牙,声音发干:“张参谋,不是怕……是,是这实在……实在……”
“实在什么?”张希安打断他。
“实在是送死啊!”赵校尉豁出去了,抬起头,眼睛通红,“咱们刚败回来,死了那么多人,弟兄们魂都没了!现在又要去?北狄人又不是傻子,他们能没防备?这……这冲进去,不是让人当靶子射吗?”
张希安静静听着。
等赵校尉说完,帐里又静下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说完了?”张希安问。
赵校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完了就听着。”张希安走回帅案后面,坐下,“你们觉得是送死,我觉得是条活路。咱们现在这样,跟死了有区别吗?两万多人,士气烂成这样,北狄人要是明天打过来,咱们守得住?”
刘校尉和赵校尉都不说话。
“守不住。”张希安自己答了,“所以不能等他们打过来。得咱们打过去。”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北狄人刚赢了一场,大胜。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在庆功,在喝酒,在放松。他们觉得咱们被打怕了,不敢动了,至少今晚不敢动了。这就是机会。”
赵校尉忍不住道:“万一……万一他们没放松呢?万一他们料到咱们会去呢?”
“那就死。”张希安说得很干脆,“反正都是死,冲过去死,总比缩在这儿等死强。”
刘校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张参谋,您……您这真是……孤注一掷啊。”
“对。”张希安点头,“就是孤注一掷。赌赢了,咱们活。赌输了,大家一起死。”
他看向孙元。
孙元一直低着头,这会儿感受到目光,身子颤了一下。
“孙副将。”张希安叫他。
“在……在。”孙元抬头。
“你左翼还有多少人能打?”
孙元咽了口唾沫:“清点过了,能拿刀上马的……不到四千。”
“好。”张希安说,“四千人,你全带上。刘校尉,赵校尉,你们各领一千五,剩下的一千,孙副将自己带着。”
孙元脸更白了:“全……全带上?那营地……”
“营地不用管。”张希安摆手,“中军我亲自带,王校尉那边右翼残兵也归我调度。咱们三路,跟白天一样,但时间改到子时末刻,天色最黑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记住,冲进去之后,别管队形,别管配合,就一个字,杀。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见马就砍。杀乱他们,烧乱他们,然后立刻撤,别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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