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平城的暮色比廊坊来得晚一些。李宏的指挥部设在宛平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院里有棵槐树,枝叶浓密,把西晒的阳光遮了大半。李宏从野战医院回来后,径直走进作战室,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王二宝跟在后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李宏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来回走了两趟,停住了。
“叫通信处长来。”
通信处长姓孙,四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是从晋西北时期就跟着李宏的老人。他接到命令后一路小跑过来,进门时还在系领口的扣子。李宏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记录,发太原晋察绥行营。”
孙处长从口袋里掏出速记本。
“致行营张副主任、军务处罗主任。今日视察北平城外野战医院,发现大量劣质及过期医疗物资。这批物资已造成大量伤员术后感染,数十人被迫截肢,更有因感染不治者。此非天灾,实为人祸。”
李宏停顿了一下,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着令行营保卫处立即介入,彻查后勤处及所有经手医疗物资之单位、机构。从生产厂家至采购环节,从仓库保管至运输分发,一查到底,勿枉勿纵。太原方面由张副主任、罗主任全力配合保卫处调查,不得有任何阻挠拖延。调查期间,所有相关人员不得离职、不得转移、不得销毁任何文书账册。违者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但孙处长却听得心惊肉跳。他跟着李宏这么多年,第一次听李宏话里有如此重的杀气。李宏说完正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口述了最后一段。
“另,保卫处处长苏国生,接电后即刻启程,携卷宗及调查人员乘火车赶赴宛平。沿途各站一律放行,不得延误。”
孙处长记录完毕,把速记本递过来。李宏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口袋里抽出钢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速记本递回去。
“原文照发。不要删,不要改。”
孙处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李宏叫住了他:“电报加急。一刻钟之内,我要听见太原回电。”
孙处长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李宏重新坐下来,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有半缸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泡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北平城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着各部队的位置。第28集团军和第40集团军几乎将北平围的水泄不通,从四面八方突入城内,枪声昼夜不息。巷战还在打,北平城里还有人在拼刺刀。而那些被截了肢的伤兵,正在城外的杨树林里用过期磺胺和发霉绷带硬扛。
李宏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一下手柄:“接太原。要张文白副主任。”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然后是电流的沙沙声。等了将近一分钟,话筒里传来张文白的声音。“我是张文白。”
“文白将军,是我。”李宏的声音平静下来,“电报收到了?”
“刚收到。罗主任也在我这里。”
“电报上写的,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照办。苏国生今晚必须出发,他需要多少人、多少车,全部满足。有谁敢不配合,让他直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文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任,这件事查下去,牵扯可不会小。”
“我知道。”
“后勤处的水很深。从晋西北时期就开始经手物资的那些人,跟河曲的工厂、各地的商号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知道。”
“你下了决心要查到底?”
李宏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那是北平城里的巷战还在继续。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出来的位置上。那是野战医院的方向。
“文白将军。”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在野战医院,看见一个伤兵。他叫刘满仓,大同人,今年十八岁,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锯掉了。他送来的时候只是弹片贯穿伤,没伤到骨头,没伤到主动脉。一个护士跟我说,清创缝合,观察几天不感染就能愈合。
但她不得不用发霉的绷带给刘满仓包扎,最后导致感染被截肢。这名护士才二十出头,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我,是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在犯罪。”
李宏停顿了一下。
“那个护士有什么罪,绷带不是她生产的,不是她采购的,不是她运输的。真正有罪的人不内疚,反而是一个被逼得没有选择的护士内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文白的声音再传过来时,比刚才哑了一些:“我明白了。苏国生今晚出发,我亲自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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