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听雪
冷千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她先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慢,很稳,像是藏在胸腔深处的一面小鼓,隔很久才轻轻敲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心跳了。千年来她体内的灵气自行运转,呼吸、脉搏、血液的流动都被灵力托着,不需要心脏那么费力地工作。现在灵力消失了,心脏反倒醒了过来,在她的肋骨后面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做一个凡人的心。
然后是风声。洞府外有一棵老松,枝干虬结,针叶茂密。风从山间吹过来的时候会先绕过松树,被针叶切成无数细碎的丝缕,再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洞府。她现在能听出那些风丝的每一个层次,穿过松针时的沙沙声,擦过石壁时的呜呜声,掠过窗纸时的簌簌声。以前这些声音都被灵觉过滤掉了。灵觉是比耳朵更敏锐的感知,能同时捕捉方圆百里的所有动静,但也正因如此,任何单一的声音都不会在她的意识里停留太久。现在灵觉随灵气一同消散了,留下来的只有这副肉身的五感,迟钝,笨拙,却意外地清晰。
冷千秋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在辨认右手边传来的温度。
有人在握她的手。不是虚虚地搭着,是实实在在地握着,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手背。那只手比她的大一些,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经年累月握笔批阅文书磨出来的。手背上有几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是很多年前被某种剑气擦过留下的。那只手很暖,暖到冷千秋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他一点一点焐热。
她终于睁开眼睛。
许长卿趴在床边。他应该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最后撑不住伏在了床沿,脸埋在另一边的手臂上,只露出半侧着的额头和散落在枕边的黑发。他的呼吸很平稳,肩膀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她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就搁在枕头上,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蹭开了一角,露出他半截手腕。
冷千秋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确切地说是很多世之前,有一次他发了烧,她破天荒地去他洞府看了一眼。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手臂里,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还在发愁什么。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也没有帮他盖一件衣服。她那时候觉得这些事不该由她来做。她是师尊,他是弟子,她只需要教导他修行,不需要替他盖被子替他把脉替他操心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替她做了多少件。从扫雪到温酒,从守夜到更衣,每一件都是他做的,一做就是一辈子。而她甚至没有帮他盖过一次被子。
冷千秋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微微发颤,不是情绪,是力气不够。修为尽散之后她连抬手的动作都比从前慢了半拍。她的手悬在许长卿额头前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下,指尖轻轻触到他的眉心。
那里是舒展的。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微微皱着眉。有时是操心青山宗的事务,有时是担心她的身体,有时是在心里盘算什么他不肯告诉任何人的计划。但现在他的眉头是平的,皮肤温热而光滑,在她的指尖下像一片被春风熨过的湖面。
许长卿醒了。他的眼睛睁开得很快,几乎是她的指尖刚触到他的眉心,他就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是确认,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好端端地躺在这里。然后他整个人松下来,那松下来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肩膀微微沉了半分,但冷千秋看见了。
“师尊。”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他坐直了身子,第一件事是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手指搭在她脉门上。他的手指微微发凉,扣在她腕间的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屏息凝神了片刻,眉头又微微皱起来,是诊脉时的习惯性动作,而不是担忧,然后又松开。
“怎样。”冷千秋说。
“脉象平稳,气血正在恢复。”许长卿把她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里,“师尊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冷千秋顿了顿,“只是有点不习惯。”
许长卿看着她。她没有解释“不习惯”是什么意思,但他似乎懂了。他站起来把洞府的窗户推开半扇,晨光从窗棂间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冷千秋微微眯起眼睛,这光线并不刺眼,只是她的眼睛也变回了凡人的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光。
“不必了,”她说,“我现在只是个凡人,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很好。”
许长卿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的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从发冠里散出来搭在额前。他就那样站在晨光里,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你不是‘凡人’。你是青山宗的师尊,我们的家人。”
冷千秋看着他,没有说话。家人。这个词她活了一千年,从来没有把它放在自己身上过。她有过弟子,有过同修,有过那些她默默守护却从不靠近的人。但她从来没有过家人。家人是可以依靠的,而她必须是被人依靠的那个。家人是可以脆弱的,而她必须是永远不会倒下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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