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花嫁嫁站起来,把许长卿刚喝完的茶杯又续上了热水,顺便把他案角堆放杂乱的几份卷轴整理了一下。“十七师弟送文书来的时候是不是跑的,”她说,“你看这几份叠得歪歪扭扭的。”许长卿头也不抬:“师尊今天坐在窗边,他吓着了。”花嫁嫁看了窗边的冷千秋一眼,弯起唇角,继续低下头整理卷轴了。
冷千秋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花嫁嫁一个问题。那是很久以前,在须弥海事件结束后不久,在众人决定一起去承接联结线之前。她问花嫁嫁:“你等他三世,等的是什么。”
花嫁嫁想了片刻,说:“等一个早上。等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能看见他在身边。等每天早上推开掌事府的门,能看见他坐在案牍后面,低着头写字,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里的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然后我把他的凉茶倒了,换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一口,放回去,继续写字。这就是我等三世等来的东西。”
冷千秋当时不太能理解这句话。她以为花嫁嫁等的是许长卿的爱,是那些热烈的、奋不顾身的、愿意为她放弃天下的感情。但花嫁嫁等的是每天早上给他换一杯热茶。现在她坐在掌事府的窗边,看着花嫁嫁站起来,走过去,把许长卿面前那杯凉茶倒了,换了一杯热的。放回去。
又坐回来。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却比她见过的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她的心底微微发颤。
许长卿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碗,拿起笔准备继续批文书。花嫁嫁站起来走过去收碗,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许长卿刚批完的那份文书,说:“这里,你墨迹没干就叠起来了,会花掉。”
许长卿低头看了看,确实花了。他叹了口气,准备重新抄一遍。花嫁嫁按住他的手腕,“我来抄。你把剩下的批完。”
许长卿没有客气,把那份花掉的文书递给她,自己拿起下一份卷轴继续批阅。花嫁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拿起另一支笔,是许长卿用惯的那支紫毫,笔杆上有几道他握笔时留下的指印。
她沾了墨,低头开始抄写。她的字迹清秀端正,和许长卿那手略带锋芒的字体不太一样,但抄得很认真,一笔一画都不马虎。两个人并排坐在案牍前,一个批阅新卷,一个誊抄旧文,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挪到了西边的窗户,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但默契越来越深。
偶尔碰到不确定的字句,花嫁嫁会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肘,把原文推到他面前,他看一眼,低声说一句,她点点头继续写。
冷千秋看着他们。在那些轮回的记忆里,她见过许长卿各种各样的样子,跪在她洞府外求她收他为徒的许长卿,在寒潭边扫雪扫到手指冻僵的许长卿,在战场上浑身浴血的许长卿,在她面前自尽时眼中毫无恨意的许长卿。
每一世的许长卿都是孤独的。
哪怕他身边站着再多人,哪怕他在战场上被所有人簇拥着欢呼他的名字,他的眼底始终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一个走了太久太久、早已忘了什么叫“停下来”的人。
现在他坐在花嫁嫁旁边,两个人共用同一张案牍,挨得不远不近,偶尔碰到手肘就各自往旁边挪半分,继续低头写字。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冷千秋想,原来幸福是这样的。不是那些她以为的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那些跨越生死的誓言,不是那些用一生去等待的执念。幸福就是每天早上有人替你换一杯热茶,你端起来喝一口,放回去,继续低头写字。
花嫁嫁抄完最后一行,搁下笔,把誊好的文书放在案角晾干。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冷千秋在看她,便微微一笑。
“师尊,”花嫁嫁说,“要不要尝尝我做的桂花糕。早上刚蒸的,比山下那家更甜一些。”
冷千秋点了点头。
花嫁嫁从食盒里取出一碟桂花糕,放在冷千秋身边的案几上。桂花糕还是温的,切成小小的菱形块,表面嵌着金黄色的干桂花。冷千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比山下的更甜,花嫁嫁大概多放了些糖。她把那块桂花糕吃完,又拿起一块。
花嫁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坐在窗边,安静地吃着桂花糕,看着许长卿继续批阅剩下的卷轴。
“他今天要批完这堆吗。”冷千秋问。
花嫁嫁看了一眼案牍上那摞卷轴,摇了摇头:“十七师弟从各峰收上来的。今天批完的话,大概要坐到亥时。”
“每天都这样?”
“也不一定。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年底最忙的时候,一整天都不够,半夜还要熬两三个时辰。”花嫁嫁轻轻叹了口气,“以前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经常趴在桌上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脖子僵了,就揉一揉继续批。我后来每天早上来掌事府第一件事,就是看看他是不是又在桌上趴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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