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温娄“啧”了一声,非但没急着走,反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起茶来。皇上瞪他,他装没看见,愣是把一盏茶喝得干干净净,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站起身,笑眯眯地朝皇上行了个礼:“臣身子不适,要告几日假,还望陛下恩准。”
皇上只觉心口堵得疼,还是咬牙道:“准。”
夏温娄如果在丢了个炸雷的情况下还继续上朝,肯定会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等夏温娄走后,皇上独自思量许久,认为这矛盾转移的虽好,就是连带自己也要拖下水,想想就闹心。
闹心贵闹心,祖同泽和谭炳等人来找他商议的时候,皇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力挺夏温娄的提议。
他坐在龙椅上,义正辞严,句句不离大周社稷、黎民百姓,打了两只老狐狸一个措手不及。
一干朝廷大员面面相觑,只能劝皇上再思量思量。
皇上看着他们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心里顿觉平衡许多。
夏温娄虽然告病在家,却并没有被放过。皇上那里走不通,那帮人便转而找上他这个“罪魁祸首”。不过他关门谢客,以养病为由,把众人挡在门外。
但祖同泽可没那么好打发,他亲自带着太医登门,说是来探望夏祭酒的病情。
夏温娄本来就是装病,太医只要一搭脉就露馅。没办法,他只好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身衣裳,出来见客。
祖同泽坐在正厅里,端着一盏茶,气定神闲。他看着脸色红润、不见一丝病气的夏温娄,眼角微微上扬:“夏祭酒这得的是什么病啊?怎么看着比我这个没病的老头子精神头儿还好呢?”
夏温娄先施了一礼,笑道:“祖尚书就别打趣下官了。下官这回篓子捅得有点儿大,不是想避避风头吗?”
祖同泽哼了一声,捻着胡须道:“你还知道自己捅了大篓子?老夫还当夏祭酒是要为了大周舍生取义呢。”
夏温娄在他对面坐下,态度诚恳:“下官就一俗人,干不出那么高尚的事。”
祖同泽放下茶盏,目光咄咄逼人的直视他,“那你现在是在干嘛?其他暂且不说,南交是大周的,南交的税银怎能不入国库?”
夏温娄也不躲闪,正面迎上他的目光道:“想要税银入国库,首先要解决贪腐问题。让官员申报家产,虽说不能杜绝贪腐,但至少能抑制。南交的港已经建好,不可能等大周吏治清明后再走船。在此之前,税银暂放陛下私库,算是个过渡。”
祖同泽并不好糊弄,他目光如炬:“你的意思是,吏治一日不清,税银一日不交国库?那老夫倒要问问,到什么程度,才算吏治清明?”
夏温娄反问:“祖尚书觉得呢?”
“老夫若说,现在大周的吏治,已是历代难得的清明呢?”
夏温娄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直言不讳的锐气:“祖尚书何必睁着眼睛说瞎话?前年罗大人在赣地如何赈灾的,您老也知道。若按以往朝廷的正常流程走,先奏请内阁,再批文户部拨款,层层核对,层层周转,等银子到了赣地,至少要耽搁半月。您算算,这半月里,要多死多少人?”
他话音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罗大人赈灾的银子怎么来的?那是南交挪了建港的银子,先买粮食救济灾民。那笔银子——出自陛下私库。陛下体恤百姓,愿意打破常规先救人。内阁呢?事事都要按规矩,您可知这一套规矩下来要多死数千人。”
“可无规矩不成方圆,大周的根基,本就是靠这些祖制规矩撑起来的!事事都要破规矩,岂不乱套?”
夏温娄没有与他争论规矩的问题,而是问:“祖尚书, ”
祖同泽不知道夏温娄为何突然转了话题,眉头微蹙:“自然是祖宗之法、朝堂秩序。”
“祖宗之法是由人立的,朝堂秩序是由人构建维持的。所以,最有价值的——是人,哪怕是如蝼蚁般的人。我们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是这些蝼蚁辛苦劳作来的。
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抗住入侵者的,也是这些不起眼的蝼蚁。若我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不懂节制,把蝼蚁一步步往绝路上逼,等逼死了他们——谁又会是新的蝼蚁?”
祖同泽的眉头越皱越紧,没有说话。
夏温娄又跳了话题:“您觉得,是一个能讨价还价、讲道理的帝王好,还是只靠拳头说话、杀人如切菜的野蛮帝王好?野蛮之人可不会跟你讲道理,他说不过你的时候只会拔刀,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当今陛下有魄力、有抱负、有仁心,我们既有幸成为陛下的臣子,就该助他实现抱负,而不是仅仅为了权势之争就拖他后腿。”
厅里安静了片刻。祖同泽端着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若有所思。
良久,他抬起头,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许多,带着几分深思后的审慎:“理国公如今在南交军政一把抓,长此以往,若有朝一日他不受朝廷管束,又当如何?”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都不担心,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祖同泽沉默了一瞬,把话题切回到财产申报上,“那京官申报家产一事,可否缓缓?让大家好有个心理准备。”
夏温娄挑眉道:“这有什么好准备的?自个儿家什么情况,难道会不清楚吗?只要不是贪得太过分,陛下自然会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的。至于那些敛财无度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冷,“那他也不适合继续做官了。”
祖同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好好养病吧,老夫就不打扰了。”
说完,也不等夏温娄相送,转身径自往外走。
夏温娄见状,迅速追上去,亲自将人送至门口,看着祖同泽上了马车,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门框上,仰头望了望天。
秋日的阳光不烈,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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