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黄昏,城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哭喊声、狂笑声、刀剑碰撞声交织成亡国的哀曲,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汇成细流,流入城中河水,整条河在黄昏的映照下更为猩红。
往日最繁华的街巷已成血渠,尸骸枕藉;哭嚎声已不再是此起彼伏,而是汇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笼罩四野;其间夹杂着羌骑兴奋的唿哨、狂笑,以及瓷器粉碎、金银倾倒的贪婪脆响。
无数黑点般的人影在街巷中无望奔逃,又像麦秆般被羌骑肆意屠杀砍倒,这些蜀国百姓在羌人眼里根本算不得人,甚至连牲畜都不如。
整座城池都在剧烈地痉挛、冒烟、流血。那不仅是万家灯火在相继熄灭,更是一个王朝积累了二百年的文明与尊严,正在被蛮横的刀锋与马蹄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国之将亡,人间惨状!
可城中反抗还在继续,有手无寸铁的百姓抄起钉耙镐头扑向羌人;有没经过训练的衙役捕快在绝望中反击;更有那三千蜀骑,依旧在北城门外奋战。
北城门外的旷野,夕阳如血倾泻,将那座新垒起的尸山映成骇人的酱紫色。
那不是散落的尸体,而是层层叠叠的躯体“筑”起的一座小山。最底层是羌骑与战马混杂的尸堆,中间是相互扭抱、至死不曾松开的蜀军与羌兵,许多人指甲抠进敌人的眼窝,牙齿嵌在对方咽喉。
而尸丘顶端,蜀军最后的阵旗依然矗立。
旗面早已褴褛,被刀枪撕开十余道裂口,暗红的“蜀”字浸透血污,边缘焦黑卷曲。
夕阳一寸寸沉入地平线,将那面残破的蜀旗与这座尸山,在江宁城外拖出长达数十丈的血色投影,晚风穿过的褴褛旗面时,发出呜呜的低啸,像极了这座都城最后的叹息。
还能战斗的残部不足两百人,全都浑身是伤,连握刀都变得极为勉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准备迎接羌兵最后的冲击。
罗成拄着红缨枪半跪在地,腰间那悬着一把苍刀,那是当初离别时血归军主帅吕青云送给他的,刚刚已经帮他砍下了好几颗蛮子的人头。
原本鲜亮的甲胄早已被鲜血染得透红,手臂、大腿、腰腹,无一处不带伤,厮杀一日,死在罗成枪下的羌骑怕是不下百人,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此刻这位罗家独子已经是强弩之末。
百十步外,数以千计的羌骑列阵,此刻他们的眼中再无轻视之意,甚至多了几分震撼。
区区三千之众,死战一天,愣是挡住了六千精骑的冲锋,那六千骑已经折损过半,残部甚至退出了战斗。
耶律阿保机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达木魁。”
“末将在!”
身侧,一名勇安大将迈步而出,腰间兵器还是一双铜锤,敢在战场上用这种钝器,无一不是悍勇之辈。
“去杀了他,别让本殿失望。”
“诺!”
达木魁怒喝一声,便有千人出阵,翻身下马,人人目露狰狞,潮水一般涌向了那座孤立城门口的尸堆,吼声震天:
“杀!”
激战拉开了帷幕,密密麻麻的黑影爬上尸堆,冲得最快的羌兵已经扑至罗成眼前,手中长矛狠狠捅出,却被罗成一扭,堪堪躲过枪锋,同时红缨枪往前一统,枪尖贯胸而过。
鲜血溅了一脸,罗成宛如一尊杀神般再次站了起来,狞声怒吼:
“兄弟们,血战到底,一步不退!”
“血战到底,一步不退!”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人群中有一名甲胄破碎的汉子主动扑向了羌兵,他左脸有胎记,名叫陈二。开战前夜,他其实收拾好了包袱,老母病重,妻子刚生娃,他真想当逃兵。
是罗成在营门前说了一句:
“身后就是我们的家。”
他扔了包袱回来,打算将命留在京城门外。
此刻,陈二的左臂齐肩而断,他用右臂夹着一杆捡来的长矛,矛尖颤得厉害。三个羌兵呈品字形逼来,他竟咧嘴笑了:
“娘,儿子没给您丢人……”
他没用矛刺,而是用尽最后力气将矛杆狠狠插进地面,身体前倾,用体重压住:竟是以身为桩,做成了最后一道简易拒马!当先羌兵收势不及,被矛杆绊倒,身后同伴补刀的瞬间,陈二用牙咬住了第二个羌兵的脚踝,第三柄弯刀斩向他的头顶时,陈二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城南:
他家在那儿。
最内圈有个瘦小的身影,才十五岁,叫豆子,是军中马夫的儿子。他压根就不是罗成麾下的军卒,而是白日羌兵入城,杀了他爹,他发了疯似的冲到城门口参战。
他握着一柄比他胳膊还粗的斩马刀,是从一名死去的校尉手里掰出来的,根本挥不动,只能拖在身后。
“蜀国真是没人了,把这么个小王八蛋送上战场。”
一名羌兵狞笑着扑来,以为捡了便宜。可谁曾想豆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石灰,猛地撒向对方眼睛,羌兵捂脸惨叫,视野模糊的刹那他就觉得浑身惊恐,豆子趁机捡起地上一截断枪,跳起来往对方颈甲缝隙里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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