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黄昏,残阳如血,将整片原野染成一片暗红。
谷口之外,尸横遍野。
玄甲与紫甲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一杆杆断裂的长枪插在泥土中,有些枪尖上挂着碎肉、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间徘徊,低头嗅着死去的主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数百玄武军断后,死战十倍之敌。
不到两个时辰,全军覆没。
有的尸体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长枪刺入敌骑胸膛,自己也已被数柄刀枪贯穿;有的与紫云龙骑扭抱在一起,十指死死掐着对方的咽喉,至死未曾松开;有的甲胄碎裂、被无数马蹄踩踏得面目全非,再也分不清真容……
但,没有一具尸体是背对敌人的,全都死在冲锋的路上!
没有一个人投降。
紫云龙骑默默的打扫着战场,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炫耀,因为他们从这些死去的玄武军身上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边军悍卒!
尸堆之中,侯中文还活着。
他拄着一截断枪半跪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甲胄早已破碎,刀伤箭痕数不胜数,左臂更是齐肘而断,断口处白骨森森,鲜血仍在汩汩流淌。
看得出这位玄武军校尉已经命在垂危,再无一战之力。
侯中文的眼眸扫过四周战死的兄弟,没有绝望、没有悲痛,只是欣慰,他知道,手下的兵都是最棒的!
他望着远方早已渐渐消失的尘土,嘴角微微上扬,喃喃道:
“王爷……日后的帮,兄弟们报仇啊……”
龙枭策马而来,手提长枪,冷冷地看着他:
“为何明知是死,还要负隅顽抗?活着,不好吗?”
“呵呵,活着?”
侯中文惨然一笑:
“从加入边军的那天起,就没想过活着,你们,不懂边军。”
龙枭眉头一皱。
“我边军,九死无悔!”
侯中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九死无悔!”
吼声滚滚如雷,回荡在天地之间。
侯中文彻底闭上了眼,就保持着半跪的姿态,再无气息。
“厚葬吧。”
龙枭默默地摆了摆手,一股数不清的悲凉涌上心头。
作为敌人,他当然恨不得将对方杀个干干净净,可作为军人,他佩服这些明知是死,还要死战到最后一刻的悍卒。
这才是军人的血性!
“传令。”
龙枭策马回转,大手一挥:
“派人速速通报范先生,就说玄武军拼死突围离去,不知所往,大军暂住山谷间休整,静候军令!”
“诺!”
夕阳沉入地平线,原野上的血色渐渐褪去,融入黑暗之中。
远处,玄武军突围的方向,尘土已散,只剩风声呜咽。那些战死的英魂,静静地躺在异乡的土地上,再也没能回家。
……
夜幕笼罩着乌江之畔,郁郁葱葱的密林中藏着许多军卒。
连续激战的玄武军将士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树脚下休息,有的人已经累到只要一合眼就会睡着。林中没有篝火,没有光亮,夜幕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整个林子都透着一片压抑之气。
数百兄弟断后,全军覆没,这应该是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失利了。
就连洛羽都沉着脸,明明楚军和南越的主力都已经被他调过乌江北岸了,没想到范瞎子还是在安陵关外留了一手,导致己方吃了个闷亏。
和侯中文同期入军的陈泉满脸灰土,眼角上挂着些许泪珠,一口一口地咬着梆硬的馕饼。
“这个憨货,怎么就那么傻呢?”
陈泉咬着馕饼,嚼了两口便咽不下去了,干硬的饼渣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眼眶泛红,狠狠抹了一把脸:
“也不看看,紫云龙骑四千之众,靠他几百人能成什么事?”
没有人接话,林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枯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陈泉又骂了一句,声音却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当年在阙州关外的时候,这家伙就笨,胆子又小。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了裤子,躲在拒马后面不敢出来,被老兵骂得狗血淋头。
后来还是将军亲自教他枪法,这憨货却学得比谁都认真,练得比谁都狠,半夜三更别人都在睡觉,他一个人在山头上戳草人,戳了整整三个月。
还是个大胃王,每次军中发的干粮都吃不饱,要抢老子的饼,为了此事我和他打过好几次,好像我就能吃得饱一样?
这家伙,愣是跟我抢了好几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后来上了战场倒是不怕了,可那股憨劲儿一点没变。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谁说也不听。有一回挨了一箭,箭头卡在肩胛骨里,军医给他拔箭,疼得嗷嗷叫,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拔完箭,又拎着枪冲上去了……”
陈泉说着说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呜呜咽咽:
“打了快四十年的光棍,一直说要把军饷赏银攒着,回家娶媳妇,这次出征媒婆都已经说好了,听说是个蛮俊俏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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