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里的东西,价钱比外头便宜不少。”瓦尔特劳德轻声给赛罗拉介绍,“虽然种类不多,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总算都买得到。革命军刚进城那会儿,连盐都供不上。后来把商路打通了,又让合作社统一去外面进货,价钱才慢慢稳下来。现在大伙儿买得起的,也就是这些寻常东西。”
赛罗拉站在柜台边,看着一个老妇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打开来数出几个戈比,递给售货员,换回一小包盐。老妇人把那小包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宝贝似的放回怀里。赛罗拉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的人,过日子真是仔细。”
“不仔细不行啊。”瓦尔特劳德说,“前几年打仗,谁家没挨过饿。现在虽说好过了些,可日子还紧巴。盐这种东西,是一点都不能断的。家里没盐,大人没力气干活,孩子也长不结实。”
“这倒是。”赛罗拉点点头,“实验室里也离不开盐。我有一回做对比实验,把盐放潮了,导师足足骂了我半个月。”
瓦尔特劳德听了笑起来:“你们做学问的人,骂人也这么有长性。”
“那是因为他太闲了。”赛罗拉一撇嘴,“一个老光棍,成天就盯着我们那点操作。您说他要是把骂人的功夫拿去写论文,早就当上系主任了。”
瓦尔特劳德笑得更厉害了,半天才直起腰:“赛罗拉小姐,您这嘴啊,跟我先生说的可一点都不一样。”
“罗勒先生说我什么了?”赛罗拉挑眉。
“他说你是个很厉害的学者。”瓦尔特劳德忍着笑说,“别的倒没多说。是我自己多嘴了。”
“这还差不多。”赛罗拉也笑了,“看在您烤饼干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
从合作社出来,瓦尔特劳德又领着赛罗拉拐进了一条窄巷。还没走到巷子深处,就听见前头传来一片闹哄哄的说话声,中间还夹着孩子们的笑声。赛罗拉好奇地踮脚张望,瓦尔特劳德说:“是街道妇女协会在组织大家做针线。天冷了,前线的战士缺冬衣,大家伙儿就聚在一起,能缝的缝,能补的补。还有些老人和孩子也来帮忙。”
两人走过去,就见巷子靠南的一处空地上搭了个长棚,几根木桩子支着旧帆布,四周围着半人高的草帘子,把风挡去大半。棚子里头摆着两张长桌,桌上摊满了布料、棉花、针线和剪刀。十几个妇女围坐在桌边,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岁数的。几个老太太戴着顶针,手起手落地缝着棉衣,嘴里还不停地聊着家长里短。几个没上学的孩子坐在小凳子上,帮着扯线头、递剪刀。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正抱着一团棉花往袖子里塞,塞得急,棉花扑出来沾了一脸。旁边几个孩子笑她,她也不恼,抓了把棉絮就朝他们扔过去。大人们忙得没空管,只偶尔有人喊一句“别闹了”。
赛罗拉站在棚子外头,没往里凑。她扫了一眼那些堆得跟小山似的布料,又看看那几个被棉絮呛得直打喷嚏的孩子,偏头对瓦尔特劳德说:“这种天气,在外头坐一天,手都冻木了。她们倒是笑得出来。”
瓦尔特劳德走进去,和几个妇女打招呼。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迎上来,手里还拎着件半成品棉衣,笑着对瓦尔特劳德说:“罗勒太太,您来得正好。这批料子刚分下来,正缺人手压线呢。您要是下午没事,也来搭把手。”瓦尔特劳德说:“我带客人出来转转,晚上要是没事,我来帮你们锁边。”胖女人瞧见赛罗拉,又笑:“哎哟,这是哪儿来的俊姑娘?这大冷天,穿得这样单薄,可别冻着。来,先坐下烤烤火。”说着就要来拉赛罗拉。
赛罗拉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避开她的手,笑着说:“谢谢,我不冷。你们忙你们的,我站这儿看一会儿就成。”
胖女人也不勉强,只笑着说:“那您站着看,看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人干活,可别笑话。”
赛罗拉说:“您这话说的。要论针线,我才是真不会。我长这么大,也就缝过几个实验用的布袋。您要真把布料塞我手里,我倒怕把你们的好料子给糟蹋了。”
旁边一个年轻妇女听见了,抬起头来笑:“姑娘是念书人吧?我们这些人才是瞎缝,只求结实,能挡风就成。你那些实验用的布袋,我听着才叫讲究呢。”
赛罗拉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往棚子里看了几眼,见几个老太太手指上全是针眼,裂着口子,还在一件一件地缝。有个老人眼睛花了,把线头举到灯前头穿了好几次才穿上。赛罗拉看了瓦尔特劳德一眼,说:“这儿的冬天,可比旧大陆难熬多了。她们这些衣服缝出来,能送到最前头吗?”
瓦尔特劳德说:“能。区里统一收上去,再按部队的调配往北送。前头有些阵地离得远,路上就要走好几天。可再远也得送。去年有批棉鞋,送到的时候已经开春了,可战士们还是高兴得不行。说总比冻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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