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逻辑之阴毒,精准击中了所有权力者的软肋——恐惧。元颢听了进去,于是他做了一个自毁长城的决定:一方面对建康暗中请求“勿增兵”,另一方面对陈庆之阳奉阴违。陈庆之从“北伐合伙人”,变成了被自己人绑住手脚的“被困战神”。
反观北魏那边,真正的狠人尔朱荣已经稳住了阵脚。尔朱荣是契胡族酋长出身,手下是纵横草原的精锐骑兵,绝非之前那些被陈庆之一冲就垮的州郡杂牌军。他集结了倾国之兵南下,目标明确:吃掉元颢,碾碎白袍军。
陈庆之此时仍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主动率部北渡黄河,抢占北岸的桥头堡北中郎城,与尔朱荣的大军展开血战。《梁书》记载:“三日之中,凡十一战,杀伤甚众。”三天之内打了十一场,杀伤大量敌军。尔朱荣这种级别的枭雄,在正面交锋中愣是没从陈庆之身上占到便宜。
但政治仗不是这么打的。尔朱荣很快改变了策略:不跟你陈庆之这条硬汉死磕了,我绕过去直捣黄龙。他指挥大军绕过北中郎城,集中力量猛攻元颢所在的河桥、洛阳方向。元颢那个只会喝酒享乐的草包,岂是尔朱荣的对手?一触即溃,洛阳城瞬间易手。元颢本人往西逃跑,很快被擒杀,做了一场四十七天的皇帝梦,代价是身首异处。
老大都没了,陈庆之这支深入敌境的孤军,瞬间失去了所有存在意义。他只能集结部队,千里回师。尔朱荣岂会放过这个打了自己脸几个月的心头大患?亲率精骑在后穷追不舍。
当陈庆之率部撤退到嵩高一带(今河南嵩山附近)时,命运给了他最后一击——遭遇山洪暴发。《梁书》的记载极为简练而残酷:“值嵩高山水洪溢,军人死散。”暴涨的河水冲垮了白袍军最后的建制,部队在渡河中死伤殆尽,那支横扫河南的白袍军,就这样被时代的洪流吞没。
陈庆之本人,那位战无不胜的白袍将军,不得不落发剃须,假扮成和尚(沙门),在沿途民间义士的暗中帮助下,九死一生,孤零零地逃回了南方。《梁书》对此的记载是:“庆之落发为沙门,间行至豫州,豫州人程道雍等潜送出汝阴。”
一场轰轰烈烈的北伐,最终以主将的单人逃亡画上句号。这不是史诗的结尾,这是一场绚丽烟花的余烬。
第四幕:战神落幕——喧嚣之后,归于平静
逃回建康的陈庆之,没有受到任何责罚。萧衍心里门儿清,这场豪赌失败,锅不在执行人,在于牌桌本身——元颢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队友,以及北魏那边尔朱荣过于强大的反扑力量。他甚至按“奉诏成命、且险死生还”的逻辑,给陈庆之加官进爵:右卫将军、永兴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晚年的陈庆之,又恢复了他“职业经理人”的本色,被派到江淮一带担任北兖州刺史、都督缘淮诸军事等职务。他依然是那个能解决问题的人。史载当时有妖僧僧强自称天子,和土豪蔡伯宠联合造反,攻陷了北徐州,陈庆之受命讨伐,干净利落地斩杀伯宠、僧强,传首建康。
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低调、务实、能打仗的将军,那段穿着白袍纵横千里的传奇岁月,仿佛只是一场梦。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荥阳城下那三千骑兵的反冲锋?会不会想起洛阳宫里那句“千兵万马避白袍”的童谣?
大同五年(539年),陈庆之在任上病逝,享年五十六岁。朝廷追赠散骑常侍、左卫将军,赐给鼓吹一部(葬礼用的乐队,是极高的哀荣),谥号“武”。一个“武”字,是对他一生戎马最凝练的总结。《梁书》给他盖棺定论说:“庆之性祗慎,衣不纨绮,不好丝竹,射不穿札,马非所便,而善抚军士,能得其死力。”大意是:他为人恭谨低调,不穿好衣服,不玩音乐,箭术一般般,骑马也不是特长,但他最擅长的是善待士兵,能让人为他拼命。
这就是陈庆之。他不是天生的武将,他更像一个靠脑子、靠人格魅力、靠极端专注力运转的军事家。
第五幕:历史评价——他不是战神,他是极限操作艺术家
如何评价陈庆之?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千五百年来一直在变。
首先,必须撕掉“七千破百万”的玄幻标签。 那是后世话本、评书艺人的艺术创作,不是历史。根据《魏书》《梁书》《南史》这些原始史料的交叉比对,陈庆之面对的从来不是所谓的“百万大军”。他面对的是:北魏在内乱分裂状态下的各地州郡守军、部分羽林系禁军,以及尔朱氏系统的骑兵兵团。这些兵力加起来数量确实很大,但分属不同指挥链,在政治崩溃的状态下人心涣散,难以形成合力。陈庆之的真正厉害之处,在于他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窗口期——北魏主力被尔朱氏与其他势力相互牵制,河南一带的守军各自为战,许多城池在“正统旗帜”(元颢是北魏宗室,有合法性的号召力)面前摇摆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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