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他很快就被调任太子舍人——太子的侍从官。这可是重点培养对象才能担任的职位,东宫系统向来是南朝官僚培养的黄埔军校,太子舍人更是其中最优渥的门槛。
然而人生不可能永远顺风顺水。谢朏很快遭遇了第一个重大挫折:父亲谢庄去世。按当时礼制,官员“丁忧”必须辞官回家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不能出仕、不能宴乐,甚至不能婚娶。对于正在上升期的年轻官员来说,丁忧是一个不小的停顿——等你守完孝回来,朝中可能已经换了一拨人,你原来的位置早被别人占了。
好在谢朏毕竟姓谢。服阕(守孝期满)之后,他顺利恢复了太子舍人的职位。接下来几年,他历任中书郎、卫将军袁粲的长史。
这里要重点介绍一下袁粲。此人是南朝宋后期的名臣,为人极其清高简峻,平时深居简出,极少与宾客往来。当时的人把他比作东汉末年的李膺——李膺是东汉“党锢之祸”中的士人领袖,能被他接见的人,被称为“登龙门”,一经品题,身价百倍。把袁粲比作李膺,意思是: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能得到他一句评价,比拿奖还光荣。
那么谢朏在袁粲那里得到了什么评价呢?有一次,谢朏前去拜见袁粲,谈完话退出来之后,袁粲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四个字:“谢令不死。”——“谢令”,指的是谢朏已故的父亲谢庄(谢庄曾任中书令,故时人以“谢令”称之)。“不死”,意思是谢庄的精神还在,后继有人。
用今天的话说,这就相当于一位德高望重的学界泰斗,在一个年轻人告辞之后,对旁边的人轻轻说了一句:“他父亲的风骨,还在他身上活着。”这四个字的评价,比十篇推荐信都管用。在那个讲究“品题”的时代,一句来自名士的肯定,就是最硬的通货。
不过,升迁之路上也不是没有磕绊。谢朏后来出任临川内史——临川郡是今天的江西抚州一带,在当时属于中等偏上的郡,内史的品秩相当于太守。结果到任不久,他就出了事:“以贿见劾”——因为受贿被人弹劾。
弹劾文书报上去,案子刚好落到了袁粲手里。袁粲是怎么处理的?四个字:“粲寝之”——袁粲把案子压下来了。
《梁书》没有替谢朏遮掩这件事,如实记录了“以贿见劾”这四个字。这也说明,谢朏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道德完人,他有真性情,也有瑕疵。他不是一个可以被做成雕像供奉的人物,而是一个有七情六欲、会犯错、也会被人保护的真实的人。
后来他在吴兴太守任上,更是“常务聚敛,众颇讥之,亦不屑也”——经常搞钱,别人都嘲笑他,他压根不在乎。那种态度翻译成今天的话大概是:“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又不是靠名声吃饭的。”
这种态度很有意思。通常我们理解的“名士”,应该是两袖清风、不食人间烟火的。但谢朏偏偏不是。他爱钱,他也当官,但他并不因此而觉得自己对不起“名士”这个标签。在他看来,名士不是道德楷模,名士是不被世俗标准绑架的人。你们说我不该贪财,我偏要贪;你们说我应该羞愧,我偏不屑。这种“爱咋咋地”的潇洒,恰恰是他名士身份的底色。
当然,用今天的眼光看,古代官员的“廉”和“贪”不能简单套用现代概念。南朝士族门阀的生活水准极高,仅凭俸禄远远不够支撑其排场,各种“灰色收入”在当时几乎是一种半公开的惯例。谢朏的“聚敛”,更多是名士式的不拘小节,而非大奸大恶——至少,他还没到“祸国殃民”的程度。
但这段记载至少告诉了我们一件事:真实的谢朏,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道德偶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缺点的人。正是这些缺点,让他后来的那些“高光时刻”显得更加真实、更有人味。
第三幕:人生高光——拒绝给篡位者递玉玺
谢朏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发生在他三十八岁那年。
公元477年,南朝宋的宫廷经历了一场血腥政变。年仅十五岁的后废帝刘昱被近臣所杀,十岁的刘准被匆忙立为皇帝,是为宋顺帝。朝政大权全部落入中领军萧道成手中。萧道成以骠骑将军的身份“辅政”——南朝人听到“辅政”这个词都会会心一笑,因为它通常意味着“离自己当皇帝只差最后一步”。
萧道成很聪明。他知道,篡位需要的不仅是兵权,还需要“人才”的加持。没有名士站台,你的政权就不体面,就不“正统”。而谢朏,恰好是当世最有分量的名士之一。
萧道成先选谢朏做自己的骠骑将军长史——长史是秘书长,是最核心的幕僚职位。随后,又安排谢朏和褚炫、江斅、刘俣四个人一起入宫,担任小皇帝刘准的近侍,时人称之为“天子四友”。
这个安排非常精妙。一方面,谢朏是萧道成的秘书长,属于“自己人”;另一方面,他又是皇帝的“陪读”,是旧朝的象征。当他站在禅让现场的那一刻,他同时代表了“旧”和“新”——这种双重身份,让他成为“解玺”仪式的最佳人选,也让他后来的拒绝,变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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