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趟杨口之行最精彩的一幕,还不是送军资、禀经略,而是一场改变权力格局的暗中推手。《南齐书》在相关记载中,补了一段《梁书》宗夬本传没有记载的关键细节。
当时,宁朔将军庾域也在前线。他找到宗夬,委婉地提了一个建议。庾域说:“黄钺未加,非所以总率侯伯。”
黄钺,是以黄金装饰的斧钺,在先秦以来就是天子权威的最高象征。持黄钺者,代天子征伐,可以节制四方诸侯、各路兵马。庾域的意思是:萧衍现在虽然起兵了,但名义上还是一个地方刺史,没有号令天下的法理权威。大家跟着你干,心里没底。你得想办法让朝廷给你加上黄钺,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总率各路军队。
这话不能直接跟萧衍说——显得像是在伸手要官。也不能由庾域自己去江陵说——级别不够,人微言轻。最合适的传话人,就是宗夬。他是荆州派来的最高使者,又能直接面见在江陵的和帝萧宝融,他的话有分量。
宗夬听懂了。杨口之行结束后,他返回江陵,把庾域的建议禀报给和帝和萧颖胄。结果是:和帝正式授予萧衍黄钺。
这一事件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萧衍拿到黄钺,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以“代天子讨逆”的名义号令四方,所有参战的将领在法理上都成为他的下属,必须听从调遣。荆雍联军的指挥权从此统一,不再各行其是。这个制度环节一打通,后面的军事行动就顺畅多了。
推动这个历史齿轮转动的,正是宗夬。他没有在前线冲锋陷阵,但他做的工作,是让冲锋陷阵有了法理依据。这就是“局干”——在关键时刻,能看清问题的症结,并且有办法推动解决。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南齐书·萧颖胄传》载,萧颖胄和宗夬为了筹措军费,甚至带头捐出了私人钱粮,还向荆州本地的富户借贷。萧颖胄把自己家里的存粮搬空了,宗夬也捐献了数额可观的私人财物。这位文质彬彬的文化名流,关键时刻不仅献智、出力,还砸进去了真金白银。他没有把自己当成“精神领袖”就高高挂起,而是实打实地参与到举义的每一个具体环节之中。
第八幕:入梁——三年内从地方太守到中央决策层
接下来的历史进程,就进入了萧衍的节奏。永元三年(501年)三月,萧宝融在江陵正式登基称帝,改元中兴,历史上称为“和帝”,建立了与建康东昏侯政权对峙的西朝。当年十二月,萧衍攻入建康,东昏侯被杀。中兴二年(502年)四月,和帝禅位,萧衍登基,改国号为梁,改元天监。南朝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这场改朝换代的大变局中,宗夬的仕途一路走高。中兴年间,他在西朝担任御史中丞。这个官职是御史台的长官,专掌监察百官,纠弹不法。在那个兵荒马乱、纲纪废弛的年月,让以“清正”闻名的宗夬来做这个监察系统的最高长官,实在是用人得当。不过他在这个位置上没干多久,父亲去世了,按制度必须离职守丧,称为“丁忧”。
守丧期满后,他被起用为冠军将军、卫军长史。冠军将军是军号,属于荣誉头衔;卫军长史是卫将军府的总管,属于实务岗位。宗夬重新回到了政治舞台的中心。
天监元年(502年),梁朝建立,宗夬被封为征虏长史、东海太守。东海郡在今天的江苏连云港一带,是富庶的沿海大郡,让他去担任太守,既是历练,也是重用。
天监二年(503年),他被调回京城建康,担任太子右卫率。这是东宫禁卫军的最高长官,负责皇太子萧统的安全。把太子的人身安全交给宗夬,可见萧衍对他的信任。到了这年冬天,宗夬迎来了他政治生涯的巅峰:升任五兵尚书,参掌大选。
五兵尚书,是尚书省六部尚书之一,掌管全国军事行政。南北朝时期,尚书省是中央最高行政机构,六部尚书相当于今天的部委正职,妥妥的副国级。而“参掌大选”这四个字,分量更重——它意味着宗夬拥有了参与掌管全国官员选拔和考核的权力。谁升谁降,谁去哪儿任职,这些关键的人事安排,他都有资格参与讨论和决策。
这是地地道道的中央决策层。从地方太守到五兵尚书,只用了不到两年。从改朝换代到参掌大选,不过短短三年。这是对他当年在荆州“经营缔构”之功的最高实质性回报。姚察在论赞里说“咸登宠秩,宜乎”——他们获得高官厚禄,是理所应当的。
一个有意思的对比是,同样是荆雍举义的大功臣,席阐文封了山阳伯,柳忱封了州陵伯,夏侯详更是封了丰城县公。宗夬呢?没有封爵的记载。这不是萧衍厚此薄彼,而是因为在封建时代,爵位主要用来酬赏军功。宗夬的贡献在“经营缔构”,在凝聚人心、沟通内外、促成制度安排,不在攻城略地、斩将夺旗。他的角色定位是“文臣”,封爵本就不是衡量他功绩的标尺。更何况,未及封爵就英年早逝,也是一个客观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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