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众羞辱的仇,他记下了。怎么报?他选择了一个最彻底的方式:密表朝廷,举报萧遥欣“有异迹”——有图谋不轨的迹象。
这招太狠了。萧遥欣确实不太老实,“厚自封殖”也是事实,但到底有没有“异迹”那是另一回事。刘季连不管这些,他只知道齐明帝正想要收拾这个侄子,自己递上一把刀,皇帝肯定接。
果然,齐明帝“纳之”——照单全收了这份举报材料。很快,萧遥欣被调离江陵,改任雍州刺史,明升暗降,脱离了他经营多年的根据地。而刘季连呢?建武四年(497),一道诏书下来:封辅国将军、益州刺史,前往成都镇守,“令据遥欣上流”——让他卡住萧遥欣上游的战略位置。
看明白了吗?刘季连用一次告密,完成了从幕僚到封疆大吏的跃升。代价是什么?代价是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在旧主集团里的所有关系,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政治品格——这个人可以为了晋升出卖老上级。
这个代价在当时可能不明显,但后来他决定造反时,整个蜀地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卖命,根子其实就埋在这里。一个靠出卖别人上位的人,永远别指望别人为你牺牲。
第三幕:蜀地“打地鼠”——当文官被迫玩战争游戏
刚到成都的时候,刘季连是想干好的。这跟他父亲有关。他爹刘思考在宋朝时也当过益州刺史——虽然《梁书》的评价是“贪鄙无政绩”,说白了就是个贪官庸官,但毕竟是“老领导”。蜀地的故老旧吏看在刘思考的面子上,对刘季连还算客气。
刘季连也摆出了亲民的姿态,“存问故老,抚纳新旧”。见到父亲的旧部属时,还掉了眼泪。这场面挺感人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孝顺儿子回到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睹物思人、感怀往事。
他还征辟了遂宁人龚惬做自己的府主簿。龚惬是龚颖的孙子,龚氏是益州有名的世家,“累世学行”,道德文章都拿得出手。这个人事安排说明刘季连初到蜀地时,确实想在士族圈子里建立自己的班底。
如果剧情就这么走下去,刘季连可能会成为一个平庸但还算合格的益州刺史,在他任上蜀地不出大乱子,他也安安稳稳等着朝廷调他回京升官。但历史的剧本从不按“如果”来写。
永元元年(499),东昏侯萧宝卷在京城即位。这个皇帝是有名的昏君,上位后大兴土木、滥杀大臣,朝廷中枢陷入混乱。按照惯例,新皇登基要征召各地重臣回京述职。征刘季连回京做右卫将军的诏书发出去了——但路上出了变故,诏书没能送达成都。
这一下,刘季连成了断线的风筝。回不了京城,也收不到明确的指令,手握益州军政大权,却没人为他的权力背书。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文官,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没有上级监督的真空环境。在这种环境下,人很容易失控。刘季连就是典型。
《梁书》的记载很微妙:“季连闻东昏失德,稍自骄矜。”听说皇帝不靠谱,他不但没有忧虑国事,反而开始“骄矜”起来——这心态很好理解:朝廷顾不上我,那我就是这里的土皇帝。接着《梁书》又说他“本以文吏知名,性忌而褊狭,至是遂严愎酷狠”——本来是个文官出身,性格记仇又心眼小,到了这时候变得更加严厉、固执、冷酷、狠毒。
“严愎酷狠”四个字,史书里不是随便用的。这表明刘季连在失去监督后,对蜀地士民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从一个还算亲民的官员,变成了一个施政暴虐的酷吏。“土人始怀怨望”——蜀地本土势力开始对他心怀怨恨。然后,叛乱像连锁反应一样爆发了。
永元元年九月,刘季连在益州征发五千人搞“讲武”——相当于大型军事演习。在那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大规模军事动员本身就是一种刺激。接着他派部将宋买袭击中水,被当地人李托据险击退,大败而归。这一败,蜀地各处像听见了发令枪响:当月,新城人赵续伯杀掉五城县令,举旗造反。
十月,晋原人乐宝称、李难当杀掉晋原太守,乐宝称自称“南秦州刺史”,李难当自称“益州刺史”——注意,刘季连本人就是益州刺史,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益州刺史”,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十二月,刘季连派崔茂祖率领两千人前去讨伐。正值严冬,叛军砍倒树木堵塞道路,官军在冰天雪地里寸步难行,冻死冻伤者十之七八。
进入永元二年(500),叛乱继续蔓延:正月,新城人帛养驱逐遂宁太守。三月,巴西人雍道曦聚众万余人,号称“镇西将军”。六月,江阳人程延期起兵造反。十月,那个赵续伯又卷土重来了——这次排场更大:聚众两万,乘坐佛舆,用五彩绸缎包裹青石,号称“天与我玉印当王蜀”,把一块青石头当玉玺,搞了一场大型行为艺术。
刘季连花了将近两年时间(499—501),才把这些叛乱一一镇压下去。但代价极其惨重:蜀地“人废耕农,内外苦饥”——农业生产被完全打断,城里城外都在挨饿。更致命的是,他在镇压过程中展现的“严愎酷狠”已经把最后一点人心都败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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