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里有一样东西,比兵、比权、比几十年的资历、比让人望而生畏的背景都管用。”唐棠的语气很认真。
傅辰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您说的那样东西是什么?”
唐棠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几片干枯的叶子被风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了枯黄的草坪上。
“你手里有一颗心。”唐棠的声音不高不低,“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它没有被权力那些东西填满,所以你心里还有空的地方。那些空的地方,可以装别的东西。”
傅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温柔。
那些空的地方,住着宫凌华,住着他的家人,住着他爱的每一个人。
唐棠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你的心跟陈正华不一样。他的心不是一开始就脏的,是被一点一点填满的。每次收好处,每帮李德做一件事,每在会议上说一次谎,他就往心里塞一样东西。塞到最后,他的心满了,没有空地了,原来装的那些东西都被挤了出去。”
傅辰愣了一下,眼神里多少有几分疑惑。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唐棠轻声问。
傅辰轻轻摇头。
“因为我不想你变成他。”唐棠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跟他一样,聪明,有本事,心里有劲。这样的人最容易走岔路。不是因为他们想走岔路,是因为他们太自信了,觉得自己不会走岔路。等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在岔路上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不回来了。”
议会室里安静了一瞬,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
傅辰深吸一口气,看着唐棠的眼睛,认真而笃定地说:“我不会的!”
唐棠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融化,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终于遇到了春天。
“光说可不行,拿出行动来。”她终于说话了。
“好。”傅辰站起身,先是冲她鞠了一躬,随后又向唐擎业鞠了一躬。
他的目光在角落里的灵英译和宫御景脸上停了一瞬,冲他们点了点头。
宫御景点了点头,里面有嘱托,也有信任。
灵英译则是冲他笑了笑:“去吧。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跟我们这些老家伙说。”
“嗯。”傅辰点点头,捧起大印,转身走了出去。
唐宁跟众人招呼了一声,也走了出去。
唐宁跟在傅辰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一重一轻。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大门前。
傅辰压低声音问:“唐哥,唐奶奶的腿是怎么伤的?”
唐宁没有说话,而是有些顾忌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傅辰有些疑惑:“唐哥?”
“出去再说。”唐宁指了指大门。
他看了看唐宁,又看了看身后的议会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比来时更大了些。
傅辰站在台阶上,把大印往怀里拢了拢。
绸布的一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青玉的色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闪而过。
他伸手把绸布按回去,手指在布面上按了按,感受着下面那条五爪金龙的轮廓。
唐宁走到他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很低,云很厚,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忽远忽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
站了好一会,唐宁才开口。
“我姑奶奶的腿,是三十年前伤的。”他的声音很低,“那时候她在追一个逃犯,追了七天七夜。从边境追到内陆,从内陆追到海边。那个人跑进了一栋废弃的工厂,她从三楼追到二楼,从二楼追到一楼。一楼的楼梯是坏的,她踩空了,整个人摔了下去。医生说是粉碎性骨折,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打了三根钢钉进去,术后又感染了,高烧不退,在重症监护室躺了整整一周。”
傅辰抿了抿唇,心里也有些没底。
如果唐宁说的是真的,那给她治腿恐怕就麻烦多了。
傅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关于骨伤的知识。
粉碎性骨折,术后感染,高烧不退,这些东西放在三十年前,确实是九死一生。
那时候的医疗条件和现在没法比,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能站起来,更是一个奇迹。
“后来呢。”他问。
唐宁从口袋里抽出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手心有些湿:“医生说她的腿废了,以后只能坐轮椅。她不听,扶着墙练走路,一步一挪,从病房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走了整整一个月。出院的时候,她已经能自己走了,虽然走得不快,虽然一瘸一拐,虽然每走一步都疼得满头大汗,但她能走了。医生说,他从医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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