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投向那片深沉的墨蓝,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似乎穿透了眼前这浩瀚的波涛,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及的彼岸,或是逆着时光之河,溯流回了过去的某个罅隙。
她想念很多人,想那北极天柜的玄冰殿中,九凤一边骂她“小废物,大冷天不知道用灵力护体,非要挨冻”,一边皱着眉,动作小心翼翼,用厚实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裹起,只露出一张脸,炽烈的灵力渡过来,驱散她指尖最后一点寒意,霸道又笨拙。
想那清水镇的深巷或山间的月色下,防风邶或是相柳牵着她的手,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那时,他脸上属于防风邶的戏谑会短暂褪去,属于相柳的清冷会染上暖意,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温柔宠溺得毫不掩饰,就像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人,装得下这片刻宁静。
想五神山的宫道回廊,蓐收与她并肩而行,两人为了一桩政务或是一个术法难题争论不休,有时气得她跳脚,他竟不恼,只无奈地笑着摇头,眼里都是纵容。
那时日光正好,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连争论声都带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想与小夭携手游历大荒的那三百年。她们扮作最寻常的兄妹,钻最热闹的市集,尝最古怪的小食,看最寻常的日出日落。
小夭总能发现最有趣的玩意儿,自己总能听见最离谱的传闻,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拉着彼此分享,笑声能惊起山林间的飞鸟。那是她漫长生命中,最为纯粹、最不设防的一段人间光阴,是被凤哥护在身后、只需感受快乐的时光。
想玱玹还是少年时,总爱在她面前故意示弱,或抱怨课业太重,或倾诉心中孤寂,然后被她几句话戳破小心思,气得脸色涨红又无言以对,最后只能恨恨地瞪她一眼,转过头去,耳根悄悄红了。
那时的他,尚未被帝王的重担压弯脊梁,喜怒哀乐,都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笨拙。
想鬼方那性子古怪的老头子,总是一手拽着她袖子,一手比划着新画的阵法图,信誓旦旦地嚷嚷:“鬼丫头!这次老夫的阵法肯定没问题!你来看!快来看!” 虽然十次里有八次不是把她头发烧焦,就是把两人弄得灰头土脸,但那执拗又闪亮的眼神,是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炫耀。
想王母在她第一次以玉山圣女身份正式出现前,仔细地为她整理衣冠。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眸里,带着难得的温和与慈爱,将一枚象征传承的发簪,稳稳簪入她发间。动作很轻,蕴含着重若千钧的认可与期许。
想老祖宗吹胡子瞪眼地叫她“小兔崽子”,一边骂她胆子太大,什么都敢碰,一边又在她笑嘻嘻地摸走他珍藏的某件宝贝时,装作没看见,只在她背后无奈地摇头,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与骄傲。
想那三个总跟在她身边,将寂静山林或庄严殿宇闹得鸡飞狗跳的家伙——咋咋呼呼的无恙,总想装沉稳却老破功的小九,还有那只明明能口吐人言、却偏要用各种怪叫和动作表达不满的毛球。他们吵吵闹闹,鲜活无比,是她身边永不停歇的生气。
想烈阳、逍遥、阿獙几位叔叔,或是严厉,或是洒脱,或是温柔,将她视如己出,悉心传授术法武艺。他们的身影,构成了她对长辈与师长最温暖的认知。
还有此刻,正在大荒之外的隐秘国度,默默替她看守着烛幽、安顿药人的赤宸与西陵珩。
还有很多很多人……已经永远逝去,只留存在记忆与偶尔入梦的故人。
清水镇回春堂里的老木、串子和麻子,还有那个命运坎坷最终得了一生安宁的桑甜儿。想那位风姿卓绝、笑容清浅,早早陨落的大舅青阳;想起命运多舛、笑容温和的二舅仲意;想起二舅母昌仆……他们的音容笑貌,在时间的洗练下,有些已渐渐模糊,但那份留在心底的暖意与遗憾,从未消散。
尤其是青阳大舅。思绪的潮水最终在这里打了个旋儿,缓缓停驻。
初期青阳的魂体淡薄如雾,需耗费极大的灵力才能维持不散。他没有实体,无法真的触碰到琴弦,只能用魂力拨动她眼前的虚空,每一个指法,每一段旋律,每一次对琴曲意境的讲解,都清晰地烙印在她神识之中。
他坐在她对面的虚空中,面容平和,眼神是历经生死后的澄澈与豁达,偶尔还会因为她的调侃而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一如生前。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逆天而为,是短暂的奇迹,因此格外珍惜这偷来的教导时光。他不只是教琴,更在琴音中,将他未尽的期许、他对妹妹西陵珩的牵挂、对皓翎王少昊复杂的君臣朋友之情、以及那份对山河无恙、故人安好的祝愿,一并传递给了她。
灵曜握着玉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指尖抵着温润的玉石,冰凉但无法驱散心头那越来越浓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潮水。
她想留在这个世间,这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近乎化为实质的痛楚,从心口最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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