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蛇出洞……或许不假,可为何偏偏是“天地祭”?这种规格的祭祀,一旦礼成,近乎是向天下宣告天命所归,再无转圜。
他隐隐觉得,这绝不仅仅是为了清洗。一种模糊的、沉甸甸的不安,如同冰水,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他好像看见她正孤身走向一座辉煌而冰冷的祭坛,那里亮如白昼,却寂寥无声。
回到府邸,铠甲未卸,仆役奉上温茶,他端起冰纹青瓷盏,刚送至唇边,门扉便被轻轻叩响。
侍立在侧的小奴趋前低声禀报:“大人,灵曜殿下遣人送来贺礼,恭祝将军大胜凯旋。”
蓐收眉峰微动,执盏的手一顿。片刻,方道:“传。”
进来的非寻常使者,竟是阿念身边最为得力的心腹侍女海棠。她领着两名健仆,抬进一只尺余见方、以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箱子,箱体沉厚,无多余纹饰,只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
海棠敛衽为礼,仪态周全:“奉三殿下之命,恭贺将军大捷。殿下言,礼薄情重,望将军不弃。”
她并不多言,也不逗留,放下箱子,再次一礼,便携仆役悄然退去,行动间干脆利落,如同只是送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年节赠仪。
蓐收屏退了左右。空旷的书房内,只余他一人,与那静默的檀木箱。他走至箱前,指腹抚过光滑微凉的木质表面,静立片刻,方缓缓打开搭扣,掀起箱盖。
入目的并非预想中的金玉珠宝,而是一层层、一只只大小不一的锦匣与木盒,码放得齐整妥帖。最上层,一方素白如雪的绢帛静静躺着,折叠得方正平整。
他伸手取出,指尖触感微凉柔滑。绢帛展开,灵力拂过,其上显现出的字迹是他无比熟悉的,清逸洒脱,又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筋骨。他逐字看去,起初尚算平静,越读,眸光便越深,呼吸亦不自觉凝滞。
绢帛之上,她并未絮言离别,可句句是别离。
蓐收吾兄见字如晤:
展信之时,想是征尘已洗,铁甲入匣,安坐于府中静室。兄以雷霆之势平定叛属,安定四方,捷报传来,吾心甚慰,遥想君横刀立马、镇抚一方的英姿,当浮一大白。
然鸿雁传书,不独为贺。思及前路茫茫,恐日后仓促,不及执手相叙,故今提笔,聊寄数言。
昔日五神山下,月夜偶遇,君援琴,吾横笛,一曲未终,而星河欲转,东方既白。
恍惚数年,再次琴笛合奏,已是清水镇安魂之曲,君拈笛,吾抚琴。
曾笑言,若有来世,当生于寻常巷陌,植梅青石之畔,不必再理会权谋征战,只作那月下对酌、琴笛相和的青梅故人。
此约虽戏,吾未尝忘怀。惟愿天地有灵,垂怜此念,许你我于某一世红尘之中,拾得那未竟之曲,再无俗务牵绊,闲敲棋子,静听落花,直至霜雪落满白头。
今朝暂别,或许便是长久。前路或风或雨,或晴或晦,皆不可测。唯愿君此后,万事顺遂,身体康泰。
宦海虽深,君之才德如明月高悬,必能履险如夷;疆场虽危,君之勇略似山岳不移,定可护得海晏河清。
一别之后,便是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各奔前程,珍重万千。
回想初至皓翎,举目无亲,世事如棋。幸得与君相识于微时,共进退于困厄。
万千人海,得遇君,实乃瑶此生之幸。
凡此经年,每一次并肩抗敌,每一次深夜论政,乃至每一次无言的守护与支持,点点滴滴,皆化为吾裂山海、坠九霄、逆晦朔、贯长虹之勇气所凭依的暖意。
君之情意,重如山岳,深若渊海。每每思及,便觉心口温热,纵前路荆棘遍布,亦无所畏惧。
然情之一字,爱若执炬迎风而行,其光虽炽,其焰虽烈,终有焚身哀动之忧。
韶华易逝,如歌婉转,当寻稳妥安处。
君乃当世英杰,襟怀洒落,风骨铮然,他日必有如玉佳人,解语知心,与君共枕西窗之月,同沐中庭之风,白首相偕,方不负这朗朗乾坤,皎皎年华。
言有尽处,意无穷时。此去经年,纵无青梅煮酒,亦愿君平安喜乐,觅得人间清欢。
箱中诸物,不足为念,聊表寸心。
愿君见星月,如见故人,长忆月下星眸,五神旧游。
朝瑶 手书?
仲冬望前二日
字字染着深秋般的凉意与决绝的禅意。她说各别西东,说怕来不及道别离,又不曾直言究竟为何来不及。
蓐收知道她要主持那场震动天下的祭祀,知她此后恐将真正隐于烛幽国主身份之后,与相柳、九凤逍遥世外,再无多少牵绊皓翎的理由。他只道这是她对自己这段无望心意最后的、温柔的斩断,是“此后天涯,各自珍重”的告别礼。
他凝视那绢帛良久,书房内铜漏滴答,时光也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而孤清。
最终,他极轻极缓地将那素绢重新折好,每一个折痕都透着力道,又无比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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