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瞧不真切。
“啧!鬼老头!”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十二分的混不吝,活像是街市上刚和人吵赢了架的小泼皮,故意拖着长长的调子,把那点沉郁气氛搅和得一丝不剩。
“您老人家是不是前些日子卜卦用脑过度,把自个儿给算糊涂了?什么天理难容,什么神明残忍,说得跟咱家明天就要上演生离死别的大戏似的。”
她另一只手叉着腰,下巴微抬,眉眼间全是您老可歇歇吧的不以为意,“放心!您这身硬朗骨头,我看再活个千八百载不成问题,想得个风寒都难!”
鬼方褱被她这一打岔,满腔沉郁悲愤硬生生噎在喉咙里,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指着她那张近在咫尺、明媚得过分的脸,“你——你——你——”了好半天,愣是没憋出下文。
方才那痛彻心扉的话,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生生给挤兑成了不上不下的憋闷。
“我怎么啦?”朝瑶眨眨眼,表情无辜又促狭,“我这不是正跟您说正经事嘛!您想想,我都给您安排得多妥帖——”
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秘而不宣的狡黠,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孝心:“我都想好啦!等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是说百八十年后的将来!我定然给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仪!麻衣要最精细的苎麻,孝布扯它个百八十匹,到时候我亲自给您披麻戴孝,保证礼数周全,排场浩大!”
她越说越来劲,还用手比划起来,感觉风光大葬的场面已栩栩如生:“哭丧的调子我都想好了,就请西炎城最有名的哭灵班子,再让他们多备几筐辣椒!到时候我往眼睛底下这么一抹......”
她作势抬手往眼下比划,表情夸张:“保管哭得惊天地、泣鬼神!鼻涕眼泪齐飞,保管让整个大荒都晓得,咱家朝瑶对爷爷是多么的孝感动天!举世无双!”
她一脸您看我想得多周到的得意神情,还拍了拍鬼老头的胳膊,像是安抚一个闹脾气的老小孩:“所以啊,您老现在瞎操个什么心?有这工夫,不如想想今晚是想吃我挖的鲜笋炖老鸭,还是想尝尝我从玉山带来的百花酿?日子长着呢!”
鬼方褱被她这番孝心可嘉的宏图伟业给震得彻底失语,胸腔里那股因为窥见宿命一角而翻腾的恐慌与寒意,竟诡异地被另一种哭笑不得的怒气所取代。
这鬼丫头……这是咒他死呢,还是咒她自个儿早死好来给他哭丧?!还辣椒抹眼睛……亏她想得出来!他气得胡须都似乎要翘起来,嘴唇哆嗦着,想骂,又觉得骂什么词儿都不足以形容这小混蛋此刻的混账。
而朝瑶趁着他老人家被这孝心噎得七荤八素、尚未回神的当口,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半分,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不容置喙的光芒。
“别瞎想了。”她声音轻快,拉着他的手腕稳如磐石,“今儿月色正好,我带您去个地方散散心,保管比在这儿对着一堆破龟甲唉声叹气强!”
话音未落,也不见她如何作势,竹楼内的空间仿佛水纹般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没有惊天的声势,没有浩荡的灵力波动,只是周遭的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过,瞬间模糊、扭曲、继而坍缩。
鬼方褱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不由己地被她带着往前一跌!竹楼的暖意、熏香、摇曳的烛火、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对话……
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甩在了身后,速度快得连他额心的双瞳都来不及捕捉轨迹。
又来了!!!自从起飞过一次,他每次与她出去,就没赏过途中风景。他活了这把岁数,族内哪个不是毕恭毕敬、三跪九叩?就她,连句“您站稳了”都不带说的。
他这对瞳子好歹能观八荒、察幽冥,却次次看不清她出手的速度,丢人不丢人?
耳边只有呼啸而过不属于人间任何一处的奇异风声,以及那丫头清凌凌、带着点儿恶作剧得逞般快活的嗓音,被风扯得有些飘忽,清晰地送进他耳中:“咱们呀——去烛幽逛逛!”
烛幽二字入耳,鬼方褱心头猛地一跳,连挣脱这突兀绑架的念头都暂且忘了。这趟去烛幽倒也合他心意……罢了罢了,由她去吧。能这般理直气壮绑架的,天底下也就这一个,旁人想被她绑,还没那福分。
竹楼方寸间的沉郁死寂,与那宏大苍凉的天人对话,皆被这蛮不讲理的绑架与轻描淡写的烛幽,冲得七零八落。
徒留那灯火,在空了的竹楼里,寂寞地摇曳。
一个洞彻宿命,已悄然迈步,奔赴她的归途;一个深陷亲情,被这突如其来的未来拽离了原地,又更深地陷入了新的惘然。
两种爱,真真切切,但站在了命运的悬崖两边,隔着那道名为苍生的天堑,遥遥相望,两难相容。
空间如水波般漾开,须臾之间,鬼方褱脚下已踏上一片迥异于大荒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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