玱玹跪在地上,双手握着西炎剑的剑柄,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残留的血迹,看着那些正在缓缓愈合的死者,看着漫天飞舞的光点与光雨,看着脚下疯长的花海,一股巨大的悲恸猛地从心底炸开,直冲喉间。
他仰起头,朝着天际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五彩光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朝瑶——!”
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记得。他记得当年朝瑶代替小夭魂飞魄散时,也是这样的场景——万物复苏,死者复生。
他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滑落,滴在脚下盛放的花朵上。
小夭握着那柄战戟,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戟身上流转的赤红色光芒,看着那些缓缓苏醒的死者,看着漫天飞舞的光点,看着天际那道正在消散的五彩光柱。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握着战戟的手猛地收紧,发疯般地朝前跑去,脚下的花海被她踩得花瓣纷飞,她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瑶儿!瑶儿!你在哪!你出来!你出来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个姐姐对妹妹最后的呼唤。
涂山璟踉跄着追在她身后,想要拉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她跑过祭坛,跑过花海,跑过那些刚刚苏醒、还茫然不知所措的人群,一直跑,她想要跑到那道五彩光柱最后消散的地方。
可是灵力枯竭,力气用尽后,她跑不动了,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着,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嚎。
花瓣落在祭坛上,落在西炎剑的剑身上,落在玱玹颤抖的肩头。金雨洒在小夭跪倒的身旁,洒在她紧握战戟的手背上,洒在她泪流满面的脸上。
柔风拂过太尊花白的须发,拂过皓翎王低垂的眼睫,拂过昏迷中依旧紧皱的眉头。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花落声、金雨落地的细碎声响。
阿念站在五神山最高处的悬崖上,海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清水镇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海,仿佛要将那片遥远的土地望穿。
自从太阳被黑气彻底遮盖、天地陷入无边黑暗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蓐收派出的探子一批接一批,沿着水路、陆路、横空飞行,朝清水镇方向赶去,可没有一个人传回消息。
黑暗中的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年,阿念只是站着,蓐收也陪她站着,身后是五神山所有严阵以待的将士,海面上数百艘战船整装待发,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开赴清水镇。
可命令始终没有下。
不是不敢,是不能。五神山是皓翎最后的根基,若连这里都倾巢而出,一旦有变,皓翎便再无退路。阿念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嵌进掌心,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理智。
太阳重新出现了,金光刺破黑暗的那一瞬,阿念的身子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蓐收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
紧接着,天空落下了金色的雨。色光点从九天之上缓缓飘落,落在海面上,海水便泛起粼粼的金波;落在五神山的琉璃瓦上,瓦片便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阿念伸出手,一粒金雨落在她掌心,带着微微的暖意,像是一滴温热的泪。
随即地上升起了白色的光点,如无数萤火虫同时振翅,缓缓升空,在半空中与金雨交织缠绕,化作漫天流光溢彩的光晕。
四面八方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天地间铺开了一条由光铺就的道路。
阿念望着那些光点,眼眶渐渐泛红。她在五神山见过那些光点,灵曜告诉她那是魂。
百花最先出现在五神山脚下的是几株不知名的野花,从石缝里钻出来,在柔风中轻轻摇曳。
紧接着,更多的花从山脚的泥土里破土而出,从台阶的缝隙里探出头来,从城墙的砖缝里伸出藤蔓,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一寸一寸地,沿着五神山的山势向上蔓延。
粉的、白的、黄的、紫的,各色花朵像潮水般路涌来,漫过平原,漫过河岸,漫过五神山的每一级台阶,将整座山装点成一座巨大的花山。
蓐收站在阿念身侧,目光落在那些不断向上蔓延的花海上,忽然伸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卷到他面前的花瓣。
那是一片莲花花瓣。
花瓣通体雪白,只在尖端晕染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粉色,像是被朝霞染过。花瓣上还带着一滴露珠,在金雨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蓐收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了很久。
五神山的莲花还没开。
这片花瓣,乘着风,穿过金雨与白光,最终落在他掌心的。
阿念转过头,看着他掌心的花瓣,先是一怔,然后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认得这片花瓣。她认得这片花瓣的颜色,认得这片花瓣的形状,认得这片花瓣上那抹极淡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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