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望着那袭白衣消失的方向,缓缓坐回石阶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的花海,目光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皓翎王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玉简,低头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缓缓将玉简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望着永不停歇的金雨,望着无边无际的花海,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把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都一并呼了出去。
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骤然划破烛幽国沉凝的夜空,声浪穿透漫天漫地的星子,沿着大荒的边界缓缓荡开。
鸣响不是凡鸟啼鸣,是载着皓翎最高图腾尊荣的神凤振翅之音,纯白无瑕的羽翼在暗夜里拖出一道柔光,白凤从天际俯冲而下,凤爪上用朱红绳线牢牢系着个竹筒,在星月下泛着温润的光。
它敛翼落在獙君面前,神凤翎羽上还沾着沿途沾到的大荒花瓣与金雨残痕。獙君伸出手,指尖抚上白凤的头顶柔软的凤羽,指腹触到一片湿意,抬眼便撞进白凤漾满泪水的凤眸里。他喉间微动,声线压得极轻:“你也想瑶儿了,对不对?”
白凤低低蹭过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带着熟悉的气息,和无数次朝瑶摸着它的头轻声哄它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赤宸上前,抬手轻轻解开凤爪上那根红绳,将竹筒取下。指尖抚过红绳上磨损的纹路,他认出这是朝瑶这些年,常常束在发间的那根。
他指尖微微用力,剥开竹塞,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
素绢上的字迹是朝瑶惯有的洒脱笔锋,力透纸背,每一笔都沉得像压在人心上:
血债两清,妖骨同朽;
你刃如雪,我魂似风。
焚羽涅盘,天火共燃;
君栖梧桐,我化星尘。
山海可平,此念不休;
——死生,不见。
生如蜉蝣,死若星陨;
——不缚,不囚。
最后一行墨迹力透纸背,沉得像压在人心上:帝休帝休,剜心刻骨犹记,忘你如断魂。元神溃,天道垂,忘川千年沉骨朽。
赤宸的指节骤然收紧,素绢在他掌心被攥出深深的褶皱。站在他身侧的西陵珩视线模糊,泪水糊了满脸,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素绢的边角,晕开一点湿痕。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絮,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死生不见是什么意思?不缚不囚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什么都懂,她清楚自己的女儿敢把命都豁出去护下整个大荒,怎么可能再给自己和他们留退路。
可她就是不肯信,不肯信那个总在他们面前笑眼弯弯的女儿,真的就这样散进了天地,再也不会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喊她一声娘。
赤宸抬眼,撞进白凤满是泪光的凤眸里,记忆瞬间翻涌回当年百黎的月夜。那时他,站在月光下望着女儿,听她说完那些关于命运、关于选择的话。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揉着她的发顶,满心都是骄傲,觉得这个女儿比他这辈子打过的任何一场胜仗都更值得铭记。
他那时就该看懂她眼底藏着的决绝。她话里话外都把所有事安排妥当了,把所有责任都自己扛下来,从头到尾,从来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赤宸伸出手臂,把泣不成声的西陵珩紧紧搂进怀里,掌心拍着她的后背。他声音很低,字字坚定,没有半分迟疑:“瑶儿还在。”
他知道她不会走。她化进了星子,化进了风,化进了漫山遍野开不完的花,化进了他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
她从来没说过告别,所以她永远都在。
素绢上的字迹在月光下亮得清晰,山海万里,他们的女儿从来都活在这片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天地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白凤依偎在獙君脚边,星子落在它纯白的羽翼上,泛着细碎的柔光。雪白的脊背微微下沉它背上还稳稳托着一具朱漆木箱。
赤宸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足尖落在白凤羽翼上稳如泰山,抬手掀开箱盖,淡淡松香混着莲花香气扑面而来。
最上层摊着一套锦蓝男衫,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线迹缠成了结,一眼便能认出是朝瑶亲手缝出来的手笔。
赤宸指尖轻轻拂过衣料,布料针脚里嵌着他熟悉的草木清香。
从前见女儿亲手给太尊缝比甲,心里酸溜溜,她当时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回应他一句。原来她嘴上打趣他,背地里竟把这事记了这么久,一针一线缝得虽笨拙,每一处针脚里全是藏不住的孝心。
男装之下,静静铺着一套艳红婚服,如裁取了三月桃林最盛时的漫天红霞。其红浓而不艳俗,恰似晨露初凝时,浸在桃花瓣尖上最鲜活的那点绛色,触手便觉丝料软滑如流云。
这是西陵珩年少时亲手育出的桃花蚕所吐之丝,每一缕丝线都在春光里浸过桃花香,夜中晒过星月辉,织成之后便自带一层温润莹光。
月下望去,丝缕流转泛着柔光,竟似整幅婚服都浸着细碎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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