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与獙君同时变了脸色。烈阳那双素来冷傲的金色眸子里翻涌起惊涛骇浪，獙君温润的面容上出现了裂痕，但两人心中更是涌动着一丝丝欢喜，瑶儿还在，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连眉心的花印都未曾淡去半分。
赤宸压下喉间翻涌而出的话语，缓缓伸出手，指尖搭上棺中人的腕脉。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他指尖下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血肉，不是灵力的脉动，而是一具精妙绝伦的躯壳——质地如玉，触手生温，独独没有生机。
脉搏处空空荡荡，没有跳动，没有灵气流转，像是一柄铸得完美无缺的剑，却从未被人握起过。
他收回手，声音哑得像砂石碾过：“不是人身。”目光死死锁在棺中那张与女儿一模一样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不是我的女儿。”
西陵珩闻言，猛地俯身抓起棺中人的手臂，指尖探上灵脉。
不对！当年朝瑶出生时，虽无心脉搏动，却气息流转、百脉俱通，如同沉睡的婴孩，与常人无异。可此刻指尖之下，灵脉空空荡荡，半分生机也无。
她又急急探向棺中人的鼻息，没有呼吸，没有气流，静得像一尊玉雕。瑶儿当年出生时，分明是有呼吸的，如同睡着一般。
西陵珩霍然抬头，目光如刃，直刺萤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萤夏没有立刻答话，她目光一寸一寸掠过棺中人的面容，从额间那枚殷红的洛神花印，到紧闭的眼睑，再到唇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看了许久，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样不好吗？这样不就如她还活着吗？”
烈阳一步踏前，冷厉的目光直直逼视萤夏，声音如寒铁相击：“有些人是不可替代的。因为相遇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写好了独一无二的篇章。旁人纵是生得一模一样，也终究不是她。”
獙君立在玉棺另一侧，目光落在棺中人的面容上，久久不曾移开。他的眼神极深极沉，像是要将这张容颜一笔一划刻进魂魄深处，刻进骨髓里，刻进连天道也抹不去的角落。
他怕有一天天道连她的记忆也要从他们脑海中抹去，他怕沧海桑田、岁月流转，终有一日连她的容貌都要被时光吞噬。
可他开口时，温润的嗓音里却透出金石般的冷意：“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既是初见时的宿命，也是诀别后的绝唱。她如明月照山河，光华独一无二。旁人纵是星子万千，亦难夺其辉。亲友故旧，知己爱人，所眷恋者，是那独一无二的灵魂，与共度的不可复刻的辰光。”
赤宸闻言，再看萤夏那双难舍难分的眼眸，心中浮起一丝惋惜。他走到萤夏面前，声音沉沉的：“爱本天成，因缘际会，唯此一人。非模非替，刻骨铭心。我的女儿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见过沧海之浩瀚、巫山之云霞，眼中便再难容下寻常的水与云。”
他目光落在玉棺中那张与女儿一模一样的容颜上，“如今你这般做法，便如同拿着玻璃珠子，冒充东海明珠。”
萤夏仿若未闻，缓缓转过身，走到玉棺边，目光从棺中人的发饰一路滑过容颜、衣襟、腰间，像是要将每一处细节都收进眼底。
她开口时，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来到玉山才知道，那人曾在天地祭前回来过，把她心爱的东西全留下了。她那时就没想过独善其身。”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棺中人掌心压着的那枚凤翎，“这凤翎，是九凤送的。”又抚过棺中人指间那枚星戒，“这星戒，是相柳的。”
她一件一件说着朝瑶的宝贝，详细到能说出是谁送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一层哽咽。她抬起眼，眼眶泛红，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棺中人的衣料：“失去她，我便如失了明月。我们是知己，是姐妹，是说好了春华秋实、酿酒垂钓的人。可那个王八蛋，她丢下我，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间了。”
倘若那日我耐下性子，把话说开，存半分体谅，不被心魔乱了神志，那支箭根本不会……今日这所有的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萤夏指节扣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那点压了几十年的懊悔从骨缝里钻出来，剜得心口一阵阵发疼。
不敢抬眼再去看玉棺里那张脸，宛如只要多看一眼，那日箭风擦过耳畔的脆响便会在耳边重新响一遍。
萤夏喉间的涩意堵得发颤，声音顺着喉管碾成了极轻的气音，飘在洞里的珠光里几近湮灭：“你们不会懂的。不会懂我和她之间的羁绊。”
众人见她悲伤难掩，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洞室中陷入一片沉默，只有东海明珠的微光静静流淌。
忽然，西陵珩的目光落在棺中人右手下方，那处衣料微微隆起，弧度极浅，又被手掌覆盖，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心头一跳，轻轻抬起棺中人的右手，掌心贴上那处微隆的腹部。刹那之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喊道：“赤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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