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从来如此。你活着时,他们怕你、恨你、咒你;你死了,他们便把你供起来,把你的名字刻在碑上,拿你的故事下酒,就如他们从来不曾畏惧过你、鄙夷过你。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棚,沿着街市慢慢走,就如他们口中那个舍生取义的英雄,是另一个人,而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戴着面具的旁观者。
他走过清水镇新修的城门,走过那些他曾经用命护下来的屋舍与街巷,走过那些再也不会认出他的面孔。缓步沿着青石板街往城中深处行去,行至高墙连绵的城主府前,他抬眼便望见朱漆门侧立着的石狮子,廊下值守的兵卒腰间佩刀锃亮,赫然正是当年随洪江驻守的旧部标识。
洪江尚在人世,半生征战的老将如今安稳坐镇一方,护得辖境百姓衣食无忧。相柳连脚步都未曾顿半分,衣袂扫过阶前落叶,径直与城主府的威严擦肩。
城主府侧旁的地界,原是昔年西炎大亚在清水镇的私邸,如今门楣上早换上了烫金的“忠烈祠”匾额,香火烟气顺着半敞的朱门漫出巷口。
相柳喉间低低掠过那四个字,“西炎大亚”——这四个字是他这些日子翻遍书卷最常见的称谓,也是大荒万民对那位传奇女子刻进骨血的尊称。
脚步微微一转,顺着飘来的沉香烟气抬步踏入祠内。
殿中梁柱间悬着数百幅英烈画像,最正中最醒目处,赫然挂着一幅绢本长卷。画中正是昔年名震大荒的西炎辰荣合祭盛景,衣甲凛然的辰荣四将并肩而立,跨越生死的界域同站在祭台之上,目光齐齐望向画面之外。
当年辰荣西炎祭,他随洪江去往辰荣山参加,明明他就在台下,明明他记得西炎大亚以一己神力召万千亡魂归位的时刻, 可为何记不得那位西炎大亚。
相柳立在画像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玄龟负图的纹路,这些日子他翻遍大荒所有存世史册,每一卷提到她的名姓处,都被无形的力量封上了淡墨痕迹,连半字真名都寻不到。
如今的大荒共主西炎帝玱玹早下严令,凡昔日大亚、巫君驻留过的宅邸,要么改作忠烈祠供奉英烈,要么辟作官办学堂启民智,全是顺着大亚当年留下的施政愿景一一落实。
相柳对着这幅跨越生死的祭典画像望得入神,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软乎乎的猫叫。相柳敛神转头,便见身着青袍的本地神官抱着一只体态肥硕、毛发灰白的老猫快步走来,指尖轻轻顺着猫背的绒毛,嘴上低声哄着:“煎饼,你又偷偷跑出来钻香案底下,等下香客多了踩着你,可要疼得直叫唤。”
那只名唤煎饼的老猫眯着眼,爪子懒懒搭在神官臂弯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全然是被祠内众人悉心养了数十年的慵懒模样。
相柳的目光从那只煎饼身上收回,重新落回面前的祭典长卷上。
风过檐角,带着香火气卷动画像边缘,他宛如隔着数十年的时光,看见当年那道立在祭台顶端的身影,衣袂猎猎作响,以一人之力托举数万亡魂归乡。
明明他翻遍所有史册都寻不到她的名姓,明明连她的面容都已被抹得干干净净,可这满祠香火、遍地学堂、万民安居的天下,全是她曾真切来过、拼尽全力活过的铁证。
他在香火缭绕里静静立了许久,直到肩头落了一点香灰,才抬手轻轻拂去,转身缓步踏出忠烈祠门。
外面的日头正好,街上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这繁盛太平的人间,本就是她想留给所有人的模样。
相柳走出清水镇城门,便彻底化作了天地间一缕无拘无束的风。
晚霞铺了半边天,从深橙到浅紫,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像有人打翻了调色盘,将最浓烈的颜色泼在了天幕上。
远处的山峦被霞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近处的草木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连风里都带着黄昏特有的那种温吞的、慵懒的气息。
相柳望着那片晚霞,停驻在一处山脊,这里只有他一个人,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他银白的长发,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长满野草的山地上,像一道墨痕,一笔到底,没有旁枝,没有依傍。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晚霞,心里那点空落又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身边应该有人。他独来独往惯了,漫漫岁月里,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走过山川河岳,一个人看日升月落,一个人面对风霜雨雪。
他从不觉得孤独,因为孤独是他的常态,是他最熟悉的状态。
可此刻,站在这座无名山的山脊上,望着同一片他独自看过无数次的晚霞,他第一次觉得,这片晚霞不该只有他一个人看。
他垂下眼,转身沿着山脊往下走。走了几步,目光忽然被路边一丛野花吸引住了。
那是几株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晚风中轻轻颤动,花蕊是淡黄色的,像一小簇碎金,藏在洁白的花瓣中间。那花开得正好,不张扬,不浓艳,安安静静地立在路边,像是不经意间洒落的几点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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