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荣山巅的清晨,雾还没散透。
玱玹站在山道尽头,看着内侍们将最后几箱物什搬上云辇。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是太尊点名要带的东西。
一副旧棋盘,两奁磨得发亮的棋子,一坛埋在朝云峰老梅树下四十年的桂花酿,还有几卷朝瑶当年学兵法随手写的练兵手札,字迹潦草得惨不忍睹,太尊却用锦缎包了一层又一层。
太尊今日换了身寻常的鸦青长袍,白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通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帝王痕迹。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沉如古井,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哪家富户的老太爷出门访友。
小夭扶着他的胳膊,低声说:“外爷,该走了。”
太尊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辰荣山。
这座山,从他第一次踏足已有几百年,从西炎王到太尊,如今白发苍苍。他在这里批过奏章,杀过臣子,送走过儿子,也在这里看着朝瑶从一个小丫头片子长成搅动大荒风云的人物。每一块山石,每一棵古松,都认得他。
“外爷。”一个清亮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伯谌小跑着过来,腰间挂着一柄比他胳膊还短的小木剑,跑起来叮叮当当响。他跑到太尊面前,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父亲说了,让我一路照顾您。您走不动了,我背您。”
太尊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重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到底没忍住,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你背得动?”
“背得动!”伯谌挺起小胸脯,“我练剑,力气大得很!”
玱玹从后面走上来,一把将儿子拎到跟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路上不许闹,不许乱跑,不许给曾祖添麻烦。到了烛幽,要听姑姑和姑父的话。”
伯谌乖乖点头,又忍不住问:“父王,你不去吗?”
玱玹的手顿了一下。
“父王还有事。”他说。
伯谌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被小夭牵着手上了云辇。涂山璟站在辇旁,向玱玹微微颔首,目光里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玱玹回以一礼,两人都没有开口。
有些话,不必说。
太尊最后看了一眼玱玹。这个他亲手选定的继承人,如今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了。眉宇间的青涩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山岳般的沉稳与克制。
“走了。”太尊说。
“爷爷保重。”玱玹躬身行礼。
云辇缓缓升起,鸾鸟展翅,带起一阵清风。辇驾四角的玉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在替这座山送别它的主人。
玱玹站在原地,看着云辇越升越高,越行越远。辇身渐渐化作云海中的一个小点,最后被翻涌的云层彻底吞没。
他身后是绚烂如火的凤凰花林。
五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如烈焰焚空,如晚霞坠地。那些绯红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像踏在锦缎上,又像踏在血泊里。
都走了。
太尊走了,小夭走了,连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崽子都走了。
这偌大的辰荣山,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玱玹没有回头。他挥了挥手,身后侍立的宫人内侍们无声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山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独自步入凤凰花林。
花林深处,光线变得柔和而斑驳。阳光从密密匝匝的花叶间筛下来,碎成满地金箔,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凤凰花特有的香气——不是浓烈的甜,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微微苦涩的芬芳,像某个人身上的味道。
那棵最茂盛的凤凰树下,搭着一个秋千。
秋千很旧了。绳索是粗麻编的,坐板是一块打磨光滑的凤凰木,边缘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次起落留下的痕迹。秋千架上缠着几缕褪了色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动,像谁遗落的心事。
玱玹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
他静静地坐着,双脚轻轻点地,让秋千微微晃动。风从花林深处吹来,携着阵阵花香,拂过他的面颊,拂过他鬓边青丝。
他闭上眼睛。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他不要做这高高在上的君王了。
不要这辰荣山,不要这紫金顶,不要这万里江山。不要那些奏章,那些权谋,那些不得不做的取舍,那些用血写成的不得已。
他要与她做最早、最纯粹的青梅竹马。
在清水镇的河岸边,在朝云峰的凤凰花下,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小少年,她还是那个会叉着腰骂他笨蛋的小女孩。
他们之间没有家国天下,没有无数人命与算计,没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怨、咽不下去的恨、放不下的怀念。
他只要极致地爱着她。
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眼,中间没有辜负,没有错过,没有遗憾。
或者,不做人了。
就与她做两棵同根而生的凤凰树吧。根在地下纠缠,枝在云中相触,日日相伴,夜夜相依。春天一起发芽,夏天一起开花,秋天一起落叶,冬天一起沉默。沐浴同一场风霜雨雪,仰望同一片日月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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